界讨论环境贾德•格林

设计一个更加绿色的中国

贾德格林 — Mon, 27 Jul 2009 05:41:00 +0000

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占地680公顷，胡洁是公园的园林建筑主设计师。在接受贾德•格林的采访中，胡洁阐释了该公园的设计理念，谈论了生态思想和中国传统的重要性。

（本采访由美国风景园林设计师协会首次发表，经允许在此转载。）

贾德·格林（以下简称“格”）：北京清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风景园林设计团队的设计理念是什么？

胡洁（以下简称“胡”）：我们面对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们的环境问题，如今，北京乃至整个中国，都处在快速发展的时期。作为从事大规模风景园林开发项目的设计师，我们的职责在于保持项目对环境无害。这表明我们对自然和环境质量的注重。

另外一个重要的理念，就是研究中国传统的风景园林和文化，依照传统设计，把过去的历史风景园林的传统引入当今的现代设计。即使我们把一个项目称为现代项目，它也必须具有中国文化的元素。

所以，当我们谈论项目的时候，我们一直注重两个方面。一是研究本土文化，另外就是引入现代的生态研究和技术。

格：北京清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创建于1993年，并在10年后的2003年成立了风景园林规划设计研究所。从那时开始，就可持续发展和风景园林设计的学术观点而言，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胡：城市规划研究院有一个新的动向。在早些年，风景园林规划设计研究所成立之前，研究院有好几个部门。我们有清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综合总体规划部门。我们有一个具体的部门，类似社区等级的部门。而且，我们也有一个交通部门，叫做城市基础设施部门。但是基本上属于建筑与城市规划，我们称之为基础设施。

我认为研究院缺少的是对环境的注重。当我们成立风景园林规划设计研究所的时候，我们帮助建立了一个多学科的研究所。为了研究所的有利发展，我们需要更加注重环境和生态，我认为这是来自风景园林设计专业的贡献。

格：你认为中美在风景园林设计教育上的主要差异是什么？

胡：我曾在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学习，该校园林专业在中国历史最长，也是最强的。他们注重材料和总体设计，以及我们传统风景园林文化，特别是中国的古典花园，这是他们的专长。他们有多位专家教授，对中国的古典园林有很高的造诣。我在那儿花了三年时间学习中国古典园林，并为此感到骄傲。具备这个底子很有用。了解风景园林漫长历史中所做过的一切很重要。

但是我觉得中国风景园林教育中缺失的一环，就是对总体生态观念的了解。例如，作为风景园林设计师，我们应该了解区域生态。气候、地理和美学依然是环境质量的要素。我们在生态质量方面缺乏整体把握——这在中国传统风景园林教育中是缺失的。

近年来，中国有多位教授曾在美国学习和工作。当他们回到中国的时候，他们把这种教育带到中国当前的风景园林实践中，大大提高了中国在这方面的教育。变化发生很快，很是迅速。我现在觉得，中国的风景园林教育在设法迎头赶上，而且正在接近美国水平。

格：中国传统的风景园林设计对你本人的实践有什么影响，比如奥林匹克森林公园？你认为这些老传统足够了呢，还是需要新技术、新方法？

胡：我觉得两者都很重要。我对这个很注重，而且我觉得这是我们不可忽视的事情。我们需要把中国文化和风景园林设计传统结合起来，因为人们对此很熟悉，他们觉得很好，他们对北京的佛教园林感到满意，觉得这是北京的一部分。我觉得学习传统的东西，特别是引入传统风景园林设计的精神，很重要。这并不意味着抄袭，我不想搞抄袭，我希望得到真正的新的设计。不是要抄袭古典园林的细节到现代园林，而是要对文化进行研究，学习传统的精髓。这是我们在实践中的主要源泉。

我在美国生活了15年，而且在佐佐木事务所工作了18年，了解现代风景园林设计的历史。我知道生态有多重要，它在当今现代风景园林设计中有多重要。我在实践中、在我的研究所里设法把它融会贯通。我尽力使新项目与中国文化传统的精髓、地方文化以及非常合理的现代生态科学结合起来。而且我认为，这种结合是成功的关键。

格：我阅读了有关中国在新的“绿色 GDP”方面的环境政策讨论，绿色GDP将包括可持续发展方面的标准。这就是要强调从仅仅注重经济增长到衡量经济可持续发展的一系列指标的转变。中国的风景园林设计师如何才能在为新的绿色GDP核算方面作出贡献？

胡：我对这个绿色GDP核算不是很了解，不过听说过。我觉得这是非常积极的，而且是从纯粹的经济核算走向环境考量的良好举措。我认为风景园林设计师可以大有作为。风景园林设计项目涉及城市规划，我们通过自身的城市规划技能影响风景园林，并且帮助政治家们和决策者们在面对新的城市发展规划的时候作出决策。

最初，在城市发展上，风景园林设计师可以告诉决策者如何才能使新的城市规划尽量做到环境的可持续性。我看，我们在改变风景园林设计师的路线。在项目结束的时候，我们不再是在房屋、基础设施或道路建好之后增加树木，增加绿色。现在，我们从头开始。当城市开始一个新的总体规划的时候，我们可以让决策者在城市里设置绿色空间，而且从环境的角度来看，心里想着每一栋房屋，帮助塑造城市的发展。在城市开发上，我们可以帮助每一个新的开发项目，把实现绿色GDP作为一个目标，而不是一旦问题发生，最后才做出努力。

格：能请你稍微谈一下中国屋顶绿化的状况吗？

胡：我看到中国搞屋顶绿化已有很长的时间了，可以说，至少有10个年头。有几个成功的项目是屋顶绿化项目。在中国，我们正在使用的技术非常强，来自美国、德国的不同公司。从概念上讲，我也曾试图搞屋顶绿化。

然而，在说服客户接受绿色屋顶上遇到了一些困难。他们总是担心建筑质量，担心漏水和灌溉问题，以及怎样保持屋顶的植物长期健康生长。如果树木长大，如果我们在屋顶有众多的植物，而且植物是活的，我就得小心。而且养护成本相当大，非常高。如果植物发生变化，或者植物长大，就可能影响屋顶结构的质量。所以，那些都是我们依然要面对和努力克服的问题。我认为，屋顶绿化正慢慢地被人们接受，但还是没有我们预期的好。

格：在你看来，为奥运建造的新建筑物是可持续的吗？

胡：那是主要目标之一：实现新建筑物的可持续发展。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对于每一栋新建筑物，无论是维护工房、厕所还是餐馆，我们在设计时都使用绿色建筑标准，包括节省材料和能源。所有的空调系统都使用地热，取暖不用电，奥运村使用地热。最大的体育馆也运用了一些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和技术。但是，我对大型的体育比赛场馆不了解。他们列出它们是如何节能，如何节省材料，但是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所以，我只是听到他们在尽力这样做。

格：最后，对于在美国工作的中国设计师和在中国工作的美国设计师，你有什么切实的建议？

胡：从市场的角度来看，现在中国的市场比美国强劲。我觉得曾经在美国从业的中国人，比如我本人，我在佐佐木事务所干了18年，学到了很多东西。这种程度和经验在中国市场具有巨大的价值。中国人需要在美国呆一呆，这对中国的建筑师和风景园林设计师有利。我的建议是，我觉得他们需要在这里至少呆上三年，以真正了解这个专业领域正在发生的事情。这是为了了解什么是最好的，并且知道怎么干。如果他们回到中国，他们就具备了价值和经验，而且能够为中国新的发展做出很多的贡献。他们可以帮助中国建设更加健康、更加美好的城市或新的开发项目。

对于美国的专业人士，我知道如今经济动荡，而且房产开发已经放缓。所以，如果他们寻求尝试中国市场，我会鼓励他们。存在一些风险，原因是在如何在中国做事的问题上存在不同的观念。我在中国干了大约有5年。在头两年，我遇到了很大的困难，特别是在如何做事方面。非常基本的事情，比如怎样看待合同。这类问题存在差异：中国人如何看待一份合同和美国人如何看待一份合同有着很大的不同。美国人需要克服这类问题，需要冒一些商业风险。但是，如果他们进入市场，并且习惯了做事的方法，我们认为他们会干得很好。

贾德·格林：美国风景园林设计师协会网站内容及策略经理。

本采访由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首次发表，经允许在此转载。

欲了解更多有关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信息，请在此点击阅读胡洁的介绍（英文版pdf文件）。

首页图片由 Peter Konnecke 摄

城市梦想

贾德格林 — Mon, 15 Mar 2010 15:09:00 +0000

大卫•欧文新著的主题是纽约的可持续经验，在接受贾德•格林采访时，他阐释了人口密集城市对环境的意义，并说传统的环境论者在这一点上存在错误认识。

贾德·格林（以下简称“格”）：在你的新著《绿色都会：为何更小、更密的居住及减少开车成为可持续的关键》中，你认为纽约城市美国可持续性最强的城市之一，原因就在于高人口密度。书中的环境经验是：住得更小、更密，并减少开车。为什么说这个经验是更可持续未来的核心？

大卫·欧文（以下简称“欧”）：纽约城的人均碳足迹是全美最小的，每年每个居民的温室气体排放只有7.1吨，而美国的平均值是24.5吨。原因就是人口密度。人与人之间，特别是人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大大缩小，从而使大大减少了能源消费、碳排放和各种废物的数量。

但最重要的因素还是汽车。汽车对环境不利，不仅因为它们直接消耗燃料并排放污染物，更因为它们使得能源浪费和环境破坏的源头大大增加，包括城镇规模的扩大、大而无当的住宅、能效低下的商业，和巨大而浪费的公共基础设施网络。纽约城的汽车占有率是全美国最低的，54%的家庭都没有，在曼哈顿地区，这一比例更高达77%，这在美国其它地方简直不可想象。

纽约城和美国其它地方截然不同，它的环境榜样很难模仿。但要解决包括气候变化在内的几个世界环境痼疾，人口密集聚居是少数几个似乎还行得通的途径之一。我们必须想办法缩小居住空间，缩短我们和目的地之间的距离，必须戒断对汽车的严重依赖。

格：你认为一个城市应该集中精力想办法变得更适宜更加密集的居住，这才是最好的环境投入。那么怎样才能让最佳投入用到城市密度上去呢？

欧：在那些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会加重环境问题的地方，我们必须想办法把新的住宅和开发项目从转移出去。对于美国城市，这意味着首先要理解人口密度的益处，然后将其发扬光大。此外，我们还必须明白：对人口密集的城市来说，真正重要的环境问题并不是在屋顶上放几块太阳能板，而是那些“老生常谈”的生活质量关切，比如教育、文化、犯罪、城市噪音、臭味、老人服务资源以及休闲设施，所有这些都会决定人们是否愿意住在高效的城市中心，而不是带上孩子躲到郊外。

对传统环境论者来说，这些观点可能有些难以苟同，因为他们觉得不够绿色：这里有堆着肥料的有机花园和后院吗？在城市街道的两边种树是一种很常见的做法，环境功效很强，但原因却不是人们通常所想的那样。树木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具有很强的生态作用，但并不是因为它们是一个暂时的大气碳元素储藏库（这是人们要求增加种树的通常论据），而是因为它们在人行道上能够让居民们从城市生活中感到更多的愉悦。然而不幸的是，很多常规的环境行动常常引起相反的效果，因为它们让人们所谓城市生活矫揉造作且堕落颓废的观点更加根深蒂固，致使城市居民对住在城里和他们的行为产生负罪感。

格：有些人认为城市生活能够延长人的寿命，在你看来，对于创造健康社区来说，什么设计策略才是最有效的呢？

欧：城市居民对于乡村生活总是存在各种幻想，好像就是爬山、划船、从自己养的鸡窝里收获鸡蛋，以及其它各种有益的户外活动。但是，等到他们真的搬离城市，就会发现实际就是搬进了汽车里，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公共交通，大多数日常设施的距离都太远，走路或者骑车都是不可能的。25年前，我和妻子搬出城所发生的第一个变化就是体重长了十磅，因为原先在城里无论去哪里走路就可以到，而现在几乎所有地方都必须开车。

要把人们从汽车中拉出来，有两件事情必须要做。第一件是要实现足够的紧密性，让走路和骑车作为交通方式得以实现；第二件是要提高开车的成本，让它足够昂贵、足够不便、足够让人恼火，这样人们就会选别的方式。只修建一个完备的交通系统是绝对不够的。华盛顿的地铁系统很棒，但有车的人谁都不会觉得有必要坐地铁，因为他们总是能找到停车位。

但是，在曼哈顿住过一段时间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你坐的出租车被堵在街上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一个小老太太慢悠悠地从人行道上“超”过自己，然后越走越远。这实在是一个非常绿色的经验。

格：关于交通，你建议专业设计者采取“交通提醒物”措施，让社区变得更加有利于行人。在欧洲，你建议引入“共行空间”理念，这可以增加城市道路空间的模糊性，它非但不会导致事故增加，反而会迫使司机放慢速度。请你解释一下这个概念好吗？

欧：“共行空间” 是一项交通控制技术，它不是把行车道和人行道用一根线截然分开，而是将界限模糊化；对阻碍行车的“道路家具”，如花木、长椅和自行车停车架加以战略性利用；淘汰交通信号灯、停车标志、车道线和其它传统的交通控制方法。对很多人来说，这种做法匪夷所思，但那些已经进行过尝试的欧洲城市的经验表明，增加城市道路空间的模糊性切实降低了车速，减少了事故，而且改善了行人的环境；司机开车的时候会更加小心，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前面路况会怎么样。

格：你在书中指出，当年美国作家、自然主义者亨利·戴维·梭罗自己住在小屋里（人们对他的印象就是回归自然，在荒僻之地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却制定出一种“蔓延式住宅开发”的“美国模式”。你认为许多环境论者都是反城市的吗？

欧：美国人似乎倾向于把人口密集的城市看作自然风光的破坏者，但实际上城市密度可以保护自然。鼓吹广阔自然空间的神圣性恰恰促使它们被开发破坏，这一进程是“自增强”式的，愈演愈烈。

梭罗实际上并不是什么户外生活者，他的小屋更靠近康科德（马萨诸塞州一城市）的市中心，而非什么荒野。但很多美国人仍然把他当成一个原型，看成一个离群索居的自然哲学家，最近的邻居都在一英里之外。事实上梭罗树立了一个很坏的榜样，因为不管谁要模仿他都必须把居住地再往外扩展一英里。那些野外风光的爱好者（或者自认为爱好的人）对自然的破坏要比那些讨厌野外风光的人大得多。从环境的角度来看，人口密集的城市是可行的，而梭罗的小屋则是不行的。

格：郊区的房主所拥有的草地面积有12.9万平方公里，每年花在这些草地上的钱多达400亿美元（2730亿人民币）。尽管人们对住宅户外空间的投入如此巨大，它们却没有得到充分利用。你觉得应该怎样对居住景观进行重新开发，以便人们能够重返自然？

欧：几乎所有旨在“让人们重返自然”的行动都存在同样的问题，就是导致了四处蔓延的浪费式住宅开发，它们正是威胁美丽原野的罪魁祸首。保护自然风景的办法就是把人类发展集中化，而不是摊成一大片，各守一小片。

环境论者和城市规划者常常说，为了让人们少开车、多走路，新开发的区域必须通过增加“绿色通道” 和其它美丽的绿化人行通道，变得更具田园气息。的确，这些措施再加上公园和自然区域，可以鼓励人们多走路。但是，如果我们把目标设定为让人们把步行作为实际的交通方式，过大的“绿色通道”反而会产生不良后果。步行生活需要让目的地变得更加近便，而不是更加广大的绿化设施。如果想看到人们靠自己的双脚走来走去，那这个地方绝对不是乡村或郊区，而是闹市。

贾德·格林，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网络和战略经理。

大卫·欧文，《纽约客》特约撰稿人，已有多部作品出版。

本访谈最早发布于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网站，本网站经授权后发表。

首页图片由 Al_HikesAZ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