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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Culture

一个直言学者的悲剧

孟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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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万里一直不改其直言的风格。他1956年反对三门峡建坝,1957年写小说《花丛小语》讽刺盲目的建设者和不据实直陈的专家。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他又开始上书反对建三峡大坝。

长河孤旅:黄万里九十年人生沧桑》
作者:
赵诚 著
出 版 社:
陕西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3-1

三门峡是陇海铁路上的一站。几个月前,我还坐硬座的火车路过此地,上车的三门峡本地人坐在我旁边,在拥挤的车厢里聊起三门峡,并不知道特别的故事,只道三门峡大坝搞了多年的旅游。


但半个世纪前,围绕三门峡大坝到底该不该建,怎样建,曾在业界引起了分歧明显的争论。在那个仍以政治立场解释科学的年代,持异见者因此承受了磨难。受害者中最引人瞩目的一位,就是黄万里。

2012年3月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传记《长河孤旅——黄万里九十年人生沧桑》一书,是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的全新修订版。几年前我曾写过关于黄河治沙的报道,当时在查找相关资料时,知道了黄万里,并读过这本书的旧版。

《长河孤旅》一书可能是了解黄河建坝纷争的基础教材,并非因为它全面,而是因为它比较详细地记录了黄万里围绕三门峡建坝的想法,以及他前后的人生经历。1952年开始,中国聘请苏联专家帮助规划黄河治理,但请来的却是水工专家。根据他们的建议通过的规划,选定在三门峡修建一座能防洪、发电和灌溉的大坝。黄万里认定设计思想错误,会造成后患,因此反对建坝。但毛泽东和水利部领导热情高涨,压制反对意见。三门峡事件成为黄万里后来被打成右派的“罪证”之一,尽管后来事实证明黄万里是对的。

作为一本传记,这本书还详实记录了一个“右派”的典型人生:出身名门、受业名师、留美归来、执著于学术、屈辱的右派经历、后代大量移居国外。——最后一点从书后所附“黄炎培及三子黄万里家世简表”中就能看出来:黄万里和他兄弟姐妹的下一代中,31人中有14人已经身居美国。黄万里的6个子女各自的家庭不是自己在国外或香港,就是子女在国外。

书中有一张照片是1981年黄万里在“右派”平反后重返讲台授课。黄万里穿了宽大的布褂子,右手拿粉笔戳着身后黑板上的算式,头发白而蓬乱,看起来很落魄,全没了早年西装照里的英气。书中的诸多照片串联起来,同样勾画了一个沧桑人生。遗憾的是,与旧版相比,新版删去了不少照片。

黄万里不愿卷入政治和党派,他在这方面缺乏技巧,甚至显得天真。书中记录了国民党政府时期与此相关的细节:1949年共产党建国前夕,他受人之托策反国民党官员,还轻松随意地散发《人民公敌蒋介石》这样的书。身为甘肃省水利局长的黄万里不是国民党员,却被要求在房间里贴蒋介石的照片。黄万里用一颗图钉把它按在墙上,歪了也不正过来。

上述经历并未给他带来政治上的打击。但这种政治上的不在乎,为黄万里在共产党政府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1949年8月,黄万里受聘于共产党政权在中国东北成立的人民政府。此后,全书超过四分之三的篇幅中,记录了他的“不懂政治”,如何令他的人生陷入泥沼,以至连累到自己和家人、同事的生活。

最初到东北赴任,他竟带了自己的小团队,作者赵诚称之“太没政治头脑”。黄万里还给领导提意见,跟上级发生了矛盾。1950年离开东北去唐山,从此弃官任教。一年以后在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三反”运动中,因为跟被怀疑对象说了一句英语,也成了批查对象。1956年反对三门峡建坝,接下来的一年被反右斗争批倒,经历劳改的毒打和伤病。黄万里和那时大部分右派分子一样,失去了人的尊严。

黄万里一直不改其直言的风格。他1956年反对三门峡建坝,1957年写小说《花丛小语》讽刺盲目的建设者和不据实直陈的专家。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他又开始上书反对建三峡大坝。

新版《长河孤旅》的目录中一些小节的题目改得更加温和,例如旧版第九章写东北的一节题为“东北的老百姓很穷,但政府却很阔”,改为“水利部要把黄万里调到北京”;第二十章小节题目“李锐说他是‘中国水利界一个非常伟大的马寅初式、陈寅恪式的悲剧人物’”,改为“反对建三峡的声音”。但实际上,书的内容并无明显的大块删减,却又些许增加,包括毛泽东的秘书、原水利部副部长李锐反对三峡的部分文字。这些修订似乎暗示了这个时代的微妙特征:强调稳定的政治制度内部酝酿着自我解放的力量。

去年5月,中国政府首次承认三峡工程在移民、生态环境保护、地质灾害防治等方面存在问题,似乎显示出决策者的态度转向求真务实。政治运动的时代已过,但今天仍不是黄万里们的理想时代。如今三门峡水坝的缺憾已成学术界的共识。但记录三门峡移民苦难的《大迁徙》一书的作者谢朝平却因“非法售书”而被跨省追捕,拘留一个月。

但尽管备受关注,本书对黄万里当年参与的水坝工程争论仍缺少深入挖掘,时有模糊表述。比如,在旧版“最后的遗言:治江四策”一节中,作者写到,2000年黄万里曾“亲自向我们说过,xxx、xxx这两个人是讲道理的,他们托人来捎话,说‘黄先生在三峡上的观点是对的’”。然而此处却把关键的政府人物名字用X略去。新版中,这段文字被删掉了。

本书的作者赵诚是山西省委党校副教授。在2004年旧版《长河孤旅》出版之后的专家学者座谈会上,他说:“人们说这是个道德滑坡的时代,我发现事实上人心中自有公道。清华的许多老师、黄先生的学生、甚至素昧平生的人经常给我来信,讲述他们对黄先生的尊敬。…….黄先生讲真话,人们终归是敬佩他的。”

如今在公共事务领域,大到垃圾焚烧、核电、转基因食品、水坝建设,小到某些具体的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估,都存在公众信任危机。人们痛心于当今专家学者为政治意志和经济利益而曲意逢迎。今日人们怀念黄万里,正如赵诚所说,也意在追思知识分子的真与直吧。



孟斯,北京自由撰稿人,前中外对话北京办公室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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