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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不信任的友邻

BG· 魏吉斯是印度的水利专家,同时是政治评论家,也是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的教授。在本文里他就第三极地区跨界河流的问题与伊莎贝尔·希尔顿进行了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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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希尔顿(以下简称希):您如何评价喜马拉雅水域的合作声明?


BG·魏吉斯(以下简称魏):还是太有局限性了。可以看出在政治上 仍然互不信任;水问题激起了极大的情绪甚至有时成为民族主义的载体。人们常常有这样的误会,认为某条河流“属于”某国,而非大家共享的资源。人们关于早期 的开发是否违背了公平分配原则而各执己见,也导致了不同地区的早期开发者与后来起步者之间纷争不断。

希:能否再深入谈谈早期开发者与后来起步者的问题呢?


魏:以尼罗河为例。埃及位于下游河岸,率先根据自己的需要开发了这条尚且未被利用过的河流。这就是早期开发者。当其他国家也想要利用水力发电、灌溉或防洪防汛时,埃及认为不能在上游抢占埃及已开发项目的资源。巴基斯坦已经在喀布尔河上进行了开发,现在阿富汗就在质问其是否有权这样做,毕竟该河先从阿富汗流过,但是巴基斯坦辩解道河流的开发不能被先占。

在印度我们也有类似的河流问题,但国际上公认的原则是公平分配。

希:那么分配的根据又是什么呢?


魏:原则有很多:《赫尔辛基规则》也树立了很多准则,包括应有不同国家与人群共同治理河流及水域。目前没有硬性的水资源法律,但水资源是人类共有并予以公平分配的。上游国家即使不干预河流流量也无权污染水源。这些问题在不同的地区显示出不同的特征。

而在这儿印度与巴基斯坦签订了《印度河水协定》,但还不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印度与孟加拉国签订了《恒河水条约》,试图在不伤害下游河岸地区的原则上就53条跨界河流的问题达成共识。

希:但现在印度与孟加拉国之间仍存在问题?

魏:主要是缺乏政治互信。我不想完全从印度人的立场说话,但当信任缺失的时候,基于小国家的心理,老大哥(印度)总是会受到指责。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法拉卡大坝,印度刚独立后建造了这座大坝,以将河水分流到加尔各答港所在的日趋干涸的帕吉勒提河。孟加拉国抗议道,印度在上游分流河水会导致孟加拉国面临严重的后果——红树林将大量死亡,饮用水、农业将遇到威胁,还有盐碱化以及工厂带来的溶蚀化问题等等。

但现实是,河流已经发生了地理形态改变。河流在向东移动,三角洲的西部地区正在干涸,由于河流主干道移位,泥沙沉积,出现了许多小型的淤地坝。孟加拉国当然有用水的权利,但在枯水季节却因为果莱地区的淤积而无水可用,这里形成的巨大淤地坝高5.5米,宽30千米。枯水季节从一月一日开始直到五月底,而历史纪录显示在十一月后就没有水流进果莱。因此这个问题由来已久,只是对许多人来说仍是个大问题。

而在连接恒河与布拉马普特拉河巴拉克河上,印度正计划在曼尼普尔邦的第派穆克进行水力发电,这个地区水网密布,而此处一个狭长的山谷正是大坝最理想的选址。1972年《印度-孟加拉国和约》的签订中,孟加拉国曾提议由跨界河流委员会积极应对巴拉克河洪灾。在数次联合考察后,印度选定第派穆克作为大坝的最佳选址,但出于印度的各种政治因素,该计划没有继续推进。

现在该计划继续推进了。这是一个1,500兆瓦存载量的大坝,能储存八、九百万立方的水,能调节洪涝,还能改良下游的航行条件。但现在孟加拉国方面又万分焦虑,认为这个计划将严重影响梅克纳河,并带来盐渍化与夏季洪水。

所有的大坝都是储存雨季洪水然后在年内放水。该计划会将洪峰减量20% 至25%,对两个国家都有利,而且能在旱季时将流量增大30% 至40%,因此在夏季的时候就有更多水可供利用。但此事被孟加拉国的反对派炒作起来了,他们认为这是在面对印度出卖自己。

我可以理解孟加拉人的担忧:孟加拉国95%的水源都需流经印度,有的起源于不丹、有的起源于中国。你可以这样说,对孟加拉国而言,印度控制了水源而且可以随时关闸。但那决不是我们的想法。

在尼泊尔和印度之间也存在不对称性带来的问题:尼泊尔实际上不存在水问题,因为那儿只有三万到四万公顷的可耕作土地面积,其中靠近印度边境的特莱平 原就占了大概两万公顷。印度称尼泊尔有权任意使用水源,因为毕竟尼泊尔能使用的水量有限,而且只要不被污染,大部分水流经地下自我更新,再来到印度。然 而,有些时候尼泊尔自认为它“拥有”这些水。其主要的工程师之一曾经写了一本书,论述尼泊尔境内可供发电的水能实际上是卖水给印度的副产品。而在国际法律 中,流动的水资源与太阳与空气一样:是属于全人类的。人们有权使用,却无权污染它。只有当人们为防洪抗旱改变储水量,才能根据附加值收费。

希:收费是只针对水坝吗,还是修复湿地也算作此类?


魏:不,那仍然只算是自然进程。比如说哥伦比亚河,在北美,调控洪水的价值是可以折算为现金的,就像抚恤金一样。美国曾向加拿大支付500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3.41亿元)的洪水调控折算金,在今天算来已经是5亿美元(折合人民币34亿元)甚至1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68亿元)了。

就水力发电的能量估价方面,如果一座大坝是归属于一个国家的,那么水能可以以商业的方式进行买卖。而在流经印度、尼泊尔的跨界河流马哈卡里河上,大坝的收益两国五五分成。如果尼泊尔用不了50%的份额,多余的流量就会流到印度。由于这些水都经过存储,印度就将这多出来的抽象的折算金,换算为比例较高的大坝成本投入。

希:中国有大批基础工程建设项目,一部分印度人对中国在布拉马普特拉河(中国境内称雅鲁藏布江——译者注)上的开发极为紧张。您也关注此事吗?

魏:我认为他们紧张过度而且信息不灵。首先,布拉马普特拉河在喜马拉雅山的北部并不存在,而是出身于河流众多的阿萨姆邦(印度东北部)。人们担忧是如果中国将布拉马普特拉河改道向北,那么南亚的布拉马普特拉河就境况堪忧。但是其主干道雅鲁藏布江的70%,都发源于喜马拉雅山南部,因此这不会对印度产生太大的影响。

其次,人们可以使河流改道,但能改到什么程度?当我们谈起青藏高原时,大部分人对其的印象是像一张台球桌,其大致地形都在海拔三千米以上,山峰高耸至四千、五千、六千米以上。因此我们在谈论的是青藏高原之上的高山地形。如果人们认为可以把罗纳河的水抽调到阿尔卑斯山那边的匈牙利去,那么其地理概念有误,对水文知识、效力成本或者环境影响的认识也不足,那样的想法在高海拔地区是不可思议的。再者,大家通常认为:中国在公元前五世纪就修建了大运河,现在又修建了三峡大坝、开通了青藏铁路,他们已经无所不能。但是如果谁想让河水翻山越岭,就必须储存非常大量的水源并且具备调动水的能力。

听说中国人要开发利用布拉马普特拉河大拐弯处的水力资源。最大的落差处在西藏与印度交界处。假使要完成这个计划,就必须形成750米高的落差、产生4万兆瓦的发电能力。然后必须将水位重新抬高七百五十米,让河水流向青藏高原,然后又要屡次抬高水位,才能将河水引到戈壁滩或者北京。如果发电4万兆瓦只是全部用于将水引回原位,就像挖坑的目的只是为了再填上它。

中方也曾经说过将在靠北的方向利用河水的落差,那儿是河水的源头,所有的峡谷高达三、四千米,而且只需要跨越一座五百米宽的高地。但是越往北,水越少,因为那儿没有纵横的支流也没有冰川的融水。他们计划将雅鲁藏布江、湄公河长江上游连结起来并将调水北上,这就是完全不同的游戏了。他们认为这项工程会满足中国的需求,也会减少南亚的洪涝灾害。每遇到干旱,作为友好邻国,他们就开闸放水。 但是这个主张有些不切实际,因为往北调水,水资源越来越少,而往南调水,能源消耗巨大。

关于南水北调工程,中国国内也出现了争议:水利部认为这乌托邦式的计划最终将无功而返。这所需要的考量及投入的规模,比起任何已有的工程都要大得多。

即 便如此,我们可以预想雅鲁藏布江的分流问题,假如他们分走了20%的水量,那又如何?印度和南亚其它地区不会受到影响。所有人都为一个尚未开始的计划急得 团团转,这是毫无意义的。尼泊尔和孟加拉国却很高兴看到这样的争执,因为他们感觉恃强凌弱的印度如今被更强的中国给压住了。如今印度国会中一些不明就里的 人也在提出无知的问题。我认为这项目还没开始,而且也完全不现实,但我也无法从法律或道德上提出质疑。事实上,我们也可以鼓励他们耗费百年精力来实现这个 无法实现的任务。

伊莎贝尔·希尔顿,“中外对话”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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