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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黄河“洪水”,改造自然?

黄河调水调沙工程被捧为技术与环保意义上的巨大胜利,然而人造“洪水”却也使当地居民陷于险境。孟斯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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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清晨4点左右,河南焦作一处黄河滩涂上,31名熟睡的村民被突然上涨的河水围困。经全力解救,遇险者转危为安。事故再次令公众视线聚焦黄河调水调沙工程。

这是人为制造的“洪水”,目的是清除黄河淤泥。

黄河调水调沙指的是对河道区间来水和黄河中游干支流上的五座水库(万家寨、三门峡、小浪底、故县和陆浑水库)蓄水进行调度。水库开闸放水,落差形成的高速水流卷起淤塞的泥沙,送向下游。如此利于下游输沙、河道冲刷和水库减淤。

2010年6月19日上午9时,随着黄河防总办公室一声令下,位于中国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的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排沙洞徐徐开启,黄河第十次调水调沙正式开始。黄河水裹挟着淤积了一年的坝底泥沙,以每秒2500立方米的流速奔向海洋。

黄河水泥沙多,举世无双。泥沙淤积导致河床以每年10厘米的速度抬高,成为了治理黄河的最大挑战,也是造成黄河决口泛滥的根本原因。黄河边生存的中国人,在有统计的两千多年中,看到的是黄河平均三年两决口。

据中国黄河水利委员会(黄委会)黄河网称,此前这一“人造洪峰”,已经在高度紧张的调度下,完成了三次试验,六次生产运行,将3.8亿吨泥沙送入渤海。

调水调沙治理黄河的实践,早至1957年三门峡水库的建立。

据一篇2007年发布于黄河网上题为《丰碑永驻砥中流》的文章描述,三门峡水利枢纽“成千上万名水利建设大军以‘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的英雄气概,创下了令世人瞩目的奇迹”。

但由于当时苏联专家的方案未考虑到黄河泥沙量之大,三门峡在建成后的几年内显现出功能的局限和对水生态环境的不利影响。据《经济观察报》2002年报道,三门峡汛期关闸蓄水后不到一年时间,库区泥沙淤积使潼关河床抬高了4.5米。渭河入库口形成的拦门沙使回水倒灌,威胁西安和关中平原。从来没有水患的渭河两岸,不得不修筑起防洪大堤。直到三门峡不得已被改造。当时,由于缺少民主决策机制,反对建库的学者,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黄万里非但没有影响工程上马,还被划为右派,遭到迫害。

清华大学水沙科学与水电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王光谦告诉“中外对话”,2002年,小浪底水库的建成,以及一批关键技术的获得,使调水调沙进入实践。

据《南华早报》2010年4月报道,调水调沙工程除了减少黄河泥沙量,还提高了水质和水量。截止2009年底,水质从2002年的86%项检测达不到饮用水标准,到2009年,已经有超过70%的检测合格。另外,过去8年黄河没再断流,也使生态环境得到改善。2008年,中国新闻网报道,黄河河口三角洲地区,已有四千二百三十八公顷湿地恢复了原貌,再次出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消失的黄河铜鱼。

2010年3月,新加坡国际水周将“2010年李光耀水源荣誉大奖”授予黄委会,以表彰其通过科技创新及可持续发展策略,在河流治理开发和流域综合管理方面取得的成就。

据《南华早报》报道,该工程需要13个省的水务部门通力配合,上百亿人民币投入建设基础设施,以及上千科研机构数十年的研究工作。

巨大投入之外,“人造洪水”的风险鲜为人知。据《经济日报》报道,黄河下游关系到黄淮海区1亿人口的生命财产安全和经济社会的发展,特别是滩区还有189.5万人口。因此,一旦数据控制稍有闪失,人造洪水“弄假成真”,将直接威胁到百万人口的生命财产安全。

2002年第一次调水调沙,据《中国新闻周刊》转述当地媒体报道,仅河南濮阳县境内河段,全县有5个乡镇在试验中遭洪水漫滩,17.8万亩农作物被淹没,12.51万人受灾,直接经济损失1.65亿元。据濮阳方面人士称,这是1996年以来此地遭遇的最大的一次洪灾,受灾农田基本绝收。但由黄河水利委员会主办的《黄河报》报道称,仅造成了河南滩区(河槽以外、大堤以内的区域)5万亩滩地受淹。

2002年之后,关于黄河调水调沙工程,公开媒体上鲜有争议。王光谦说:“这是因为调水调沙的效果非常好,得到了普遍认可,是一个极为符合科学原理的工程。”不同于质疑者对人造洪水的担心,他认为由于调水调沙使下游河床下降1米多,主槽过流能力提高了一倍,实际是大大增加了抗洪能力。

今年这次受困的都是河南焦作武陟县嘉应观乡吴小营村村民。《东方今报》报道, 31名村民两天前才来到这片滩地搭了窝棚,白天种地,晚上就地而眠。虽然突来的洪水并未造成生命损失,但人们看到自己种的庄稼被淹没,连种地用的种子、化肥、工具也留在河滩里,流下了眼泪。

尽管事实是人占了本属于黄河的滩涂,但很多农民已如此长期在黄河滩区内生活居住,垦荒种地,以养生计。

除了防洪隐患,此前清华大学水利系张仁教授曾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中指出,在水量紧缺的黄河积水冲沙,对水资源是极大浪费。但王光谦认为,调水调沙仅仅是把小流量存在水库里,积攒起来制造洪峰,并无水的浪费。

黄河泥沙在不同河段情况不一。上游(自河源口至内蒙古河口镇)水体较清,中游(自河口镇至河南桃花峪)冲刷黄土高原,裹挟松软的泥沙入河道,形成浑浊的水体,而下游(桃花峪至入海口)则由于泥沙沉淀淤积,造成河床抬高、河堤加高。但现在,这一分布正在出现变化。

在黄河甘肃段玛曲治沙多年的甘肃源岗农林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秦伟志告诉“中外对话”,黄河源头的湿地保护已迫在眉睫。“现在黄河源头每年有20万亩湿地退化成沙漠。”他说,“现在黄河源头的水量已经比五十年前减少了一半,如此下去,黄河早晚要出问题。”但尽管水量减少,王光谦却称,黄河源头的产沙量近年已经由8亿吨减少到6亿吨,他归因于水土保持工作、降水的减少和排沙坝的建造。

但王光谦也指出,目前调沙工作仍受困于技术,效果不理想。小浪底库底淤积大量泥沙不易排出。对于涉及拦沙量80亿立方米的小浪底水坝,在未来的20年里,必须为拦下来的过多泥沙找到出路。对此他并不担心,他说:“到那时,由于积沙抬高,调沙会更容易,但调水的难度反而会增加。”

(实生习杨杰对此文亦有贡献)

孟斯,“中外对话”北京办公室执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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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 Anonymous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毛泽东说,一定要把黄河的事情搞好。可是,什么是“好”?这是问题的关键。有的专家认为,这样好;另一些专家,则持相反的观点;内蒙古说,如此好;河南的专家,一定说,那样好。

换言之,究竟什么是“好”,至少就目前而言,就黄河这么一个流域面积广大、地理经济社会因素众多、利益诉求不一致的重大问题,最好的办法是“不作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反之,如果我们“大干快上”,不停地建高坝,那么,每一个工程所带来的好处,恐怕一瞬间就会被大自然没收。当然,专家们可能有很多证据,来说明工程的好处,可是,反对派的证据,也不少。哪一方,也没有绝对的优势。

既如此,我以为在黄河问题上,较为稳妥和明智的原则是:一动不如一静。

Not looking for merit, but for no mistakes to be made

Mao Zedong said, we must deal with the problems of Yellow River appropriately. But what is "appropriately"? Some experts believe that this method is good, while others have the opposite view. For example, experts from Inner Mongolia says this is good, but Henan experts will say that is good.

In other words, what exactly is ‘appropriate’, for major issues regarding the vast surface area of the Yellow River basin, the large number of geographical, economic and social factors and inconsistent interest demands, is making sure no mistakes are made, rather than seeking merits.

On the contrary, if we “go all out," continuously building dams, then, I'm afraid that the benefits each project brings will be taken away by nature in the blink of an eye. Of course, experts probably have a lot of evidence to illustrate the benefits of the projects. However, there are also many opposing parties. Neither party has absolute advantage.

Even so, As for the Yellow River issues, I think that the sound and sensible principle is: it's better to remain in one place and not make a m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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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 Anonymous

比较复杂的问题

比较复杂的问题。真的是需要了解大自然的规律,人类任重而道远……

the question more complicated

I think this question is a more complicated one. We do need learn more on the laws of nature, which remains a long way to 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