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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于一旦的亚齐

在经历了2004年的巨大海啸之后,饱经战乱的亚齐与雅加达签署了停战协议。然而,这里所遭受的自然破坏却并未终止。七年之后,安德烈•维尔切克又回到了这里并撰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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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西•英迪拉做了补充报道。

在经历了2004年12月发生在亚齐省的大地震和海啸之后,任何一个去过那里的人都不会忘记他们所看到的情景:成千上万的房屋被夷为平地。人们一脸焦急地搜寻着亲人。空地上的人类遗体在暴烈的骄阳下或开始腐烂,或慢慢干枯。在倒塌的建筑物的房顶上,被巨浪抛上来的船只停在那里。在印尼苏门答腊岛的北端,有23万多人命丧于此。这些人不仅仅是“天谴”的牺牲品,导致他们丧命的还有措手不及的印度尼西亚政府、不堪一击的基础设施以及质量低劣的房屋等原因。

六年前,也就是2005年的一月份,我来到了亚齐,为美国的智库机构奥克兰研究所进行灾难的测绘工作。其间,我不仅采访了数十位受灾群众以及国际救援人员,同时还采访了亚齐独立运动(GAM)组织的领导人。为了脱离印尼并谋求独立,该分裂组织进行了长达近30年的战斗,夺去了1万5千人的生命。

我的报告题目是《被遗弃的亚齐——海啸再次来袭》。而第一次海啸发生在2003年。当时,印尼军队发动了一场针对GAM的大规模进攻,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而亚齐人民的的人权也遭到了践踏

2004年的悲剧过后的几个月里,亚齐一直是全世界关注的焦点。而这足以使外国政府和非政府组织介入反抗组织与雅加达之间的调停工作。2005年8月15日,双方终于在芬兰的赫尔辛基签署了和平协议。然而,根据协议,在经历了29年的内战之后,亚齐并没有获得完全的独立。相反,却以某种所谓的“特殊的自治”而收场。

雅加达方面态度非常明确。亚齐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继续争取独立,但同时就必须承受打击并且继续遭受痛苦;要么解除武装,接受“半自治”的方案。最终,亚齐选择了妥协。近三十年的冲突已经使亚齐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其首府在大自然的淫威下也几乎完全被摧毁。虽然大多数居民依然对新的秩序抱有深深的疑虑,但是其他一些人却认为冲突的结束可以带来积极的变化。


2004年海啸发生过后的亚齐。图片由安德烈•维尔切克摄。

六年过去了,我又回到了的亚齐。这一次,我来的目的是为撰写一本关于印度尼西亚的著作进行一些研究。

天空中飘着雨。从飞机的舷窗向外望去,海岸线、小岛、以及绿油油的稻田尽收眼底。山上新的定居点整齐划一,清晰可见。

与印尼大多数机场的做法截然不同的是,在新建的苏丹依斯干达慕达国际机场,我们下了飞机就直接进入大楼,而不是像印尼其他机场那样,乘客们不得不穿过坑坑洼洼的跑道。航站楼非常整洁。我的行李也及时到达。然而,真正让我吃惊的还在后面。我所坐的车沿着平坦的道路开往首府班达亚齐。一路上,我们不仅跨过了许多修有人行道的现代化桥梁,还经过了许多整齐的村庄。开了20多公里后,我们进入了城市。如今,这里可以说是印度尼西亚最具魅力的地方了。这里不仅有保存完好的历史建筑以及殖民时期的建筑,还有秀美的河滨区以及现代化的服务。

从车窗向外望去,亚齐似乎向我们讲述了一个成功的故事。

然而,正如在印度尼西亚经常会经历的那样,我的欣喜转瞬即逝。当地人的讲述让我开始清醒。

“班达亚齐的总体规划实际上并不好,” 印尼亚齐大学讲师萨尔玛•瓦提说。她的丈夫非常热情地开车载着我们围着城市和省转了一圈。“排水系统完全一塌糊涂。目前,所有的大型承包商都来自雅加达,而不是本地。这个城市被所谓的‘项目’给挟持了。从来没有一个协调的解决方案。为了迎合一些商业利益,道路被不停地挖开,反反复复的。”

暴动失踪者及受害者委员会(Kontras)驻亚齐协调员亨德拉·法德利及其助理费里说道:“亚齐在不停地遭受着来自外界以及印度尼西亚国内的掠夺。1970年代,天然气公司PT Arun及埃克森美孚公司把他们的收益全部汇往海外和雅加达,只有1%的部分留在了亚齐。然而根据《赫尔辛基和平协议》的约定,应该只有30%归雅加达,70%留在这里。可是,这只是纸上空谈而已。亚齐的官员不时地询问有关这份协议的落实问题,然而,雅加达方面却用尽各种手段不履行责任。”

“赫尔辛基协议中的许多条款都根本没有得到落实。如果明天人们可以自由地进行投票的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独立。”

莎迪亚•马哈般曾是参与赫尔辛基协议的协调员之一。如今,她是亚齐妇女联盟的主席(LINA)。“对亚齐自然资源的掠夺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对于树木的砍伐以及矿产的开采,我们应当予以制止,”她说道,“亚齐又一次受到了剥削。然而,与以前相比,其形式却往往不同。过去,剥削我们的主要是TNI(印度尼西亚军方)。而如今,甚至连以前的GAM也参与进来了⋯⋯GAM缺乏管理经验。”

就在班达亚齐城外,我们可以看到该地区所遭受的自然灾害的程度。整个山脉,或者说至少是大部分山脉似乎都快消失了。重型卡车将成堆的沙石运往别处。

“我们正处于两难境地,” 萨尔玛•瓦提说道,“我们必须安置(在海啸中)失去家园的群众。所以,我们需要建筑材料。可是,我们还必须要考虑到大自然所承受的一切。”

一排排整齐朴素的公租房伫立在挖掘工地的附近。住在这里的人有的是分的房子,有的是租的房子。拥有房子的是那些在2004年海啸发生之前就已经获得土地所有权的人。他们获得了“赔偿”。而那些较为贫困的居民,那些2004年就租房住的人则什么都没有得到。如今,他们跟过去一样,任由市场的摆布。

我曾碰见两个人。他们住的房子在同一排。然而,他们的境遇却截然不同。其中 一位姓发特马瓦提,是一位带着一个孩子的主妇,她住的是自己的房子。三年前,她 “从政府那里”获得了补偿。实际上,房子是由国际组织CARE建造的,然而却被包装成“政府援建”。在她隔壁,住着一位名叫马德次林的男人。他所住的房子是租的。房东在接受补偿后以此获利。据他说:“由于海啸发生时我没有土地,所以我就没能从政府那里得到房子。”这两家人都极为贫困,因此对于环境他们无暇顾及。能有一片遮风避雨的屋檐就已经令他们高兴不已了。重型卡车来来往往。附近的山峦被毁。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无足轻重。

通往拉法基的道路

班达亚齐城外的沿海公路是由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修建的。而这里的很多人却认为,修建这条公路的唯一目的就是进一步掠夺亚齐的自然资源。如今,大部分路面已经修葺平整,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瑕疵。然而,为了修建这条大道却炸毁了不少山脉。留下的累累伤痕也永远无法愈合。

那么,这条道路到底通往哪里呢?这条道路不仅将班达亚齐与法国大型水泥厂拉法基水泥公司印度尼西亚分公司以及PT Lhoong Setia Mining公司连接到了一起,而且还通往一些更远的采矿点及伐木场。

当地政党Partai Rakyat Aceh(PRA,或称亚齐人民党)的马立夫先生解释道:“海啸之后,雅琪人民接受了外国援助,因为他们迫切需要这些援助。但是,这么做当然是有代价的。他们在接受援助的同时,还必须接受一些组织的到来。这些组织在这里铺路筑桥,修建其它一些基础设施。而这些设施的目的都是为了进一步对亚齐进行掠夺。”


亚齐美丽的风光。图片由安德烈•维尔切克摄。

亚齐所经历的战争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雅加达政府想要掌控该地区丰富的自然资源。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一些西方企业与印尼前独裁者苏哈托签订了有利可图的商业协议。这些企业对亚齐以及印度尼西亚最大的巴布亚省的独立往往采取坚决反对的态度,并且数十年来对东帝汶的独立进行打压。

2005年签订的和平协议让亚齐人民看到了些许希望。然而,人们很快就意识到,协议中关于利益分配的承诺,以及其他一些条款永远都不会得到落实。雅加达方面的贪婪和腐败实在令人无法忍受。亚齐这样的小地方无法承受来自首府的压力。而在和平协议签订后不久,一些之前的独立战士也问题百出。一些GAM成员不但没能保护自己的人民,相反却干起了腐败的营生。

另外一位PRA成员拉赫马特·朱乃迪则语气沉重地谈起2005年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对亚齐的掠夺跟以前一样。人民丝毫没有受益。几乎所有大型国企或跨国企业都在将亚齐的自然资源输往外地。而TNI,也就是印度尼西亚的部队实际上却在为伐木场和矿场提供保护。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如今,GAM也开始玩起同样的把戏。现在每个在亚齐的投资者都必须有两股势力“罩着”——TNI和GAM:曾经的敌人,如今的同盟。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投资者不用GAM的人“保护”的话,那么他就必须支付额外的税费。

庞大的拉法基水泥厂坐落在离班达亚齐20公里外的海边。附近渔港的居民抱怨说感到莫名的疲劳,并且没有医疗机构帮助他们确诊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许多人都认为这与该家工厂有关。我在一个大排档旁遇见一群坐在竹凳上的妇女。一位姓努莱利的女士说道:“我的孩子咳嗽已经有一个月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带她去了Lampisang的一家当地卫生所。但是,她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工厂有自己的医疗中心。但是,我们却不能去那里就医。我真的体会不到这家公司建在这里的好处。”

无论是在网上,还是在印度尼西亚的图书馆里,都查不到任何针对这家工厂运营的环境研究报告。

另外一位姓艾达的女士则向我们描述说,每当夜晚来临,从工厂方向吹过来的尘土就变得令人无法忍受。然而,她的家中有两个人都在为拉法基水泥公司印度尼西亚分公司工作。其中一人每月挣130万卢比(140美元)。就印尼的标准而言,这个收入还算可以。在亚齐,这就算是很高的收入了。艾达根本不会抱怨,更别说抵制了。


PT Lhoong Setia矿业公司。图片由安德烈•维尔切克摄。

然而,其他一些人就会。他们举行示威,抗议通过修建道路将他们国家的财富转移。他们抗议砍伐树木,开采矿产、侵占土地。他们甚至还对腐败现象提出抗议。
沿着USAID所铺筑的道路走下去,我们进入丛林深处。不过走了几十公里后,我们就身处于原生态的大自然之中。猴子在路边自由地玩耍。

“在车里或许看不到全部的情形,实际上,非法砍伐的情况比比皆是。”萨尔玛•瓦提说道,“ 这种情况在亚齐南部地区的公路附近,或者在内陆地区都有。亚齐依然还有老虎和大象。但是,由于非法砍伐,大象变得沮丧和绝望,开始报复人类。有时甚至会发生整个村子被大象摧毁的情况。”

突然,热带森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绵延至天边的大片稻田以及郁郁葱葱的武吉巴里杉山脉。可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几分钟的车程后,当我们进入一座名为Lhoong的小镇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疮痍的山峦。而最为“引人瞩目”的就是PT Lhoong Setia 矿业公司 (LSM)。这是一家饱受争议,却备受“保护”的铁矿石开采企业。据PRA的拉赫马特·朱乃迪说,该矿业公司的所有人是前印尼军方高级军官杰里•佩特拉斯。

一位姓穆扎基尔的男人在距公司仅有几公里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店。他告诉我们:“我们从PT LSM的运营中得不到任何好处,得到的只是未来灾难降临到我们头上的风险。他们甚至不屑于在矿区采取土壤流失防治措施。这样一来就存在着这一地区的稻田被滑坡和洪水冲毁的危险。我在离矿区不远的地方有一块稻田。我担心我的庄稼会毁于洪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这家公司在山区拥有的土地原本是属于塔纳阿达村的。村民做了一个赔本的买卖:土地出让价格每平方米只有5000到10000卢比(0.55到1.05美元)。现在这家公司与村民就赔偿以及不愿意支付村上的税费等问题发生了争执。”

据Lhoong镇的社会团体协调员穆哈吉尔先生所说,2005年和平协议签署后,矿业和能源部门在亚齐共签发了105个开采许可证。“有一些已经开工。Lhoong和PT LSM的许可证是2006年颁发的。而环境影响的分析报告却是在2007年做的。”

当地人经常会被迫将土地卖给大型企业。那些拒绝出卖土地的人则面临着恐吓,甚至是暴力的威胁,穆哈吉尔先说 。

“对付村民所采用的伎俩就是所谓的‘胡搅蛮缠法’”,穆哈吉尔解释说,“这里的很多土地都是集体共有的。然后现有的业主通过继承获得。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产权证明。这样,公司一来就对他们说,土地是属于国家的,他们的做法是符合宪法第33章的规定的。他们声称,如果村民不离开的话,就会受到拘禁。到了这个阶段,差不多5%的人会接受。他们因为过于害怕就这么离开了。”

“一群以前的士兵采取恐吓的手段。他们散布说,一些‘大人物’是他们的后台。并且经常会动用武力来对付村民:一些人被劫走后受到暴打。和平协议签署后出现的问题就是,企业、TNI、以及政府之间往往会狼狈为奸。”

而Kontras的哈里斯•艾兹哈尔则表示,雅加达对亚齐社会也充满了恐惧。当然,这主要是出于对过往滥杀无辜、毁尸灭迹、动用酷刑等斑斑劣迹的恐惧,他解释道。然而,如今,和平协议也似乎带来了新的恐惧。亚齐所拥有的资源正在遭受高效迅速地掠夺。如果滥砍滥伐、矿产开发、天然气开采以这种速度继续下去的话,除了满目疮痍的土地之外,亚齐将会一无所有。


安德烈•维尔切克,小说家、电影制作人、调查记者,撰写了大量的书籍并拍摄了大量的纪录片。他最近的一部非小说类著作题为《大洋洲》。该书以波利尼西亚、密克罗尼西亚以及美拉尼西亚等地的西方新殖民主义为题材。

罗西•英迪拉,建筑师、作家。她的新著题为《Surat Dari Bude Ocie》。书中收录了她在南美洲旅行期间写给侄子的信件。


图片来自安德烈•维尔切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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