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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米污染

学者抽样调查显示中国多地市场上约10%大米镉超标;宫靖因揭开中国食品生产链中令人触目惊心的重金属污染问题,而摘得2012中国最佳环境报道大奖之“最佳影响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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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靖的关于中国大米镉含量超标的文章揭露了令人惊诧的中国食品安全危机。该报道首次于2011年2月14日发表在财新的旗舰杂志《新世纪》周刊上。中外对话于2011年4月首次转载该文章。

本周,该报道摘得了由中外对话、英国《卫报》和新浪网联合主办的2012中国最佳环境报道大奖之“最佳影响力奖”。该大奖得到了SEE基金会的赞助支持。为祝贺宫靖获得该奖项,我们今天重新发表该报道的第一部分。


思的村怪病


从一张油漆斑驳的桌子下面,84岁的李文骧老人扯出小半袋大米。颜色纯白,略有透亮感,颗粒饱满,肉眼看不出这些大米有什么异样。但是,经过检测,这种大米中成分严重超标。当地人将这种大米简称为“镉米”。

镉,一种重金属,化学元素周期表中排序第48位。在自然界,它作为化合物存在于矿物质中,进入人体后危害极大。

李文骧老人怀疑自己得的怪病与这种大米有关。老人身体还算硬朗,但已经20余年没法好好走路了。只要走上不超过100米,脚和小腿就会酸疼难忍。医生无法确切诊断,老人干脆自己命名——软脚病。他告诉本刊记者,在其生活的广西阳朔县兴坪镇思的村,另外十几位老人也有类似症状。 

从1982年退休回村算起,李文骧吃本村产大米已有28年。多位学者的研究论文证实,该村耕地土壤早在上世纪60年代以前就已被重金属镉所污染;相应的,所产稻米中镉含量亦严重超标。

镉主要与锌矿、铅锌矿、铜铅锌矿等共生。在焙烧上述矿石及湿法取矿时,镉被释放到废水废渣中。如开矿过程及尾矿管理不当,镉就会主要通过水源进入土壤和农田。美国农业部专家研究表明,水稻是对镉吸收最强的大宗谷类作物,其籽粒镉水平仅次于生菜。

已有研究表明,镉主要在肝、肾部积累,并不会自然消失,经过数年甚至数十年慢性积累后,人体将会出现显著的镉中毒症状。镉使人中毒的最通常路径是,损坏肾功能,导致人体骨骼生长代谢受阻,从而引发骨骼的各种病变。上世纪60年代日本富山县神通川流域的骨痛病患者,影响人群达数百人。该国由于开矿致使镉严重污染农田,农民长期食用污染土壤上的稻米等食物,导致镉中毒,患者骨头有针扎般剧痛,口中常喊“痛啊痛啊”,故得此名。这种病的症状与李文骧老人所说的软脚病非常相似。多位学者也直指,思的村不少村民已具有疑似“痛痛病”初期症状。

在镉之外,大米中还存在其他重金属超标的问题。一个完整的食物污染链条已经持续多年:中国快速工业化过程中遍地开花的开矿等行为,使原本以化合物形式存在的镉、砷、汞等有害重金属释放到自然界。这些有害重金属通过水流和空气,污染了中国相当大一部分土地,进而污染了稻米,再随之进入人体。

2010年12月,本刊记者在思的村走访时,多位村民私下证实,村中有不少人浑身疼痛。一位上世纪80年代初从外村嫁来的村民说,当时外村女孩都不愿意嫁到本村,说是生的小孩会是“软骨头”。她嫁来后发现,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但人们的担心至今没有消除。

村民说,粮食未全面放开前,国营粮库曾经免收本村公粮。收粮的官方工作人员说:“你们村大米有毒。”该村村民与别村最大不同是,他们只能吃这种“有毒”、国家都不要的大米。

严冬中,村庄外的耕地里满是水稻收割后留下的稻茬,旁边一些蔬菜则长得翠绿可人。但这片被称做大垌田的近千亩耕地确实“生病”了:1986年的实测数字显示,上述土地有效态镉含量高达7.79毫克/千克,是国家允许值的26倍。

广西桂林工学院教授林炳营在该村的研究表明,1986年,该村所产水稻中,早稻含镉量是国家允许值0.2毫克/千克的3倍,晚稻则是规定值的5倍以上,达1.005毫克/千克。

阳朔县农业局农业环保站一位负责人说,该片土地重金属情况至今未有多大改善。一位资深农业专家说,镉污染具有相当大的不可逆性,土壤一旦被污染,即便经过多年,所产农作物中的镉含量也仅会有细微变化。

稻田的水源是流经本村的思的河,污染源是村庄上游15公里以外的一家铅锌矿。这家规模并不算大的矿,上世纪50年代起作为本县国营矿被开采,其时几乎没有环保设施,含镉的废水作为灌溉用水流进了村民的耕地。共有5000余亩土地被该矿污染,大垌田是其中最严重的1000亩。后有研究表明,矿山早期废水含镉量超过农灌水质标准194倍。

这家铅锌矿效益并不好,几十年间时开时关,目前已转至私人手中。与此同时,没有村民明确地知道,这些来自大米中的“毒”,是否进入了他们的身体,进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多数人无法证实身上的痛是一种病,更无法证实其与稻米的相关性。

中国10%大米镉超标

2002年,农业部稻米及制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曾对全国市场稻米进行安全性抽检。结果显示,稻米中超标最严重的重金属是铅,超标率28.4%,其次就是镉,超标率10.3%。

5年之后的2007年,南京农业大学农业资源与生态环境研究所(下称南京农大农研所)教授潘根兴和他的研究团队,在全国6个地区(华东、东北、华中、西南、华南和华北)县级以上市场随机采购大米样品91个,结果同样表明:10%左右的市售大米镉超标。

他们的研究后来发表于《安全与环境》杂志。但遗憾的是,如此重要的研究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多位学者对本刊记者表示,基于被污染稻田绝大多数不受限制地种植水稻的现实,10%的镉超标稻米,基本反映当下中国的现实。

中国65%以上人口以水稻为主食,中国年产稻米近2亿吨,10%即达2000万吨。潘根兴团队的研究还表明,中国稻米重金属污染以南方籼米为主,尤以湖南、江西等省份为烈。2008年4月,潘又带领他的研究小组从江西、湖南、广东等省农贸市场随机取样63份,实验结果证实60%以上大米镉含量超过国家限值。原因之一是,南方酸性土壤种植超级杂交稻比常规稻更易吸收镉。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环境修复研究中心主任陈同斌研究员,多年致力于土壤污染与修复研究。他对本刊记者说,中国的重金属污染在北方只是零星的分布,而在南方则显得较密集,在湖南、江西、云南、广西等省区的部分地方,则出现一些连片的分布。

陈同斌对广为流传的中国五分之一耕地受到重金属污染的说法持有异议。他根据多年在部分省市的大面积调查估算,重金属污染占10%左右的可能性较大。其中,受镉污染和砷污染的比例最大,约分别占受污染耕地的40%左右。

如果陈同斌的估计属实,以中国18亿亩耕地推算,被镉、砷等污染的土地近1.8亿亩,仅镉污染的土地也许就达到8000万亩左右。

这些污染区多数仍在种植稻米,而农民也主要吃自家的稻米。不仅如此,被重金属污染的稻米还流向了市场。中国百姓的健康,在被重金属污染的稻米之前几不设防。


宫靖,《新世纪》周刊记者

原文刊于2月14日《新世纪》周刊

下一篇:追踪镉污染的来源

第三部分:谁为重金属污染稻米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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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helennh

对现有毒大米的解决办法?

本文最后都在介绍专家们忙于防止如何生产出更多毒大米,那对市场中已经流通着的毒大米(中国年产稻米近2亿吨,10%即达每年2000万吨啊),如何教老百姓用最简单的办法鉴别随时可能流入家门的毒大米、政府如何监测、回收和处置已有的毒大米、如何防止这些进入市场的毒大米再次进入某些行业的供应链(比如食品加工、养殖、饲料等待),以及这些已有的毒大米可能对普通人群的健康影响是什么,是否也有专家正在研究了呢?如果都没有或几乎没有这样的专家,作者应该建议政府对现有的毒大米做些什么(除了做“根”上的污染防治之外)?

Any solutions for existing contaminated rice?

At the end, the article introduces how experts are trying to prevent further contaminated rice from being produced. But what about poisoned rice that's already on the market (China produces close to 2 million tons per year, or 10% of the 20 million tons)? How can we impart to regular people a simple way to distinguish contaminated rice, and how can we prevent the contaminated rice already in circulation from entering various industry supply chains (processed foods, seed cultivation, fodder, etc.)? Moreover, are researchers looking into the effects from contaminated rice on the health of ordinary people? If there are no or not enough researchers looking into this subject, what should this author be entreating the government to do (aside from doing the "basics" to prevent pol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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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 Anonymous

一个全球性的问题

    文末写道,“中国百姓的健康,在被重金属污染的稻米之前几不设防。”
    我认为,这句话在世界范围内也适用。
    华侨遍居海外,很多人经营中餐馆,偏爱购买使用产自祖国的大米。因此,镉超标的大米走上全球华人的餐桌,还波及很多经常吃中餐的西方人(比如我)。
    镉超标的大米不仅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问题。
    公平地讲,我们必须承认还有一个本文没有提及的镉污染源:燃煤发电。燃煤废气污染是镉污染的主要来源。中国被列为燃煤废气污染的罪魁祸首,某些所谓的发达国家(包括美国)同样有这个问题。
    如果继续将煤作为主要能源,全球污染必将加剧。

A Global Problem

The article states, "There is nothing to protect the Chinese people from this threat."

I would say this statement applies to the world at large also.

With the diaspora of Chinese people (华侨) living overseas, a great many of them operating Asian restaurants abroad, they have a preference for purchasing and consuming rice imported from mother China. In turn, the cadmium-laden rice escapes China and is consumed by Chinese people across the world, and those Westerners (like me) who love to eat Chinese food on a regular basis.

The cadmium-laden rice is not only a China problem, but a world problem, too.

In all "fairness" to China, we must recognize yet another source of cadmium pollution not mentioned in the article: coal power plant combustion. While China is labeled as the main world culprit in airborne coal waste pollution, other so-called developed countries (the USA included) pollute the environment with coal combustion emissions, which are a main source of cadmium pollution in the environment.

If we continue the use of coal as a main source of power, the toxins problem will intensify across the glo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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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 Anonymo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