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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中的“香格里拉”(一)

云南梅里雪山的风景和文化都在被破坏。刘鉴强跟随游客们来到当地一个叫雨崩的村庄看看这人间仙境正在发生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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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子,我跋山涉水,费了好大劲,去寻找那传说中的“香格里拉”。等我终于到了那里,我很悲哀地发现,“香格里拉”似乎正在消失。

我先从北京飞了2300公里,到了云南北部迪庆藏族自治州所在的“香格里拉”县――这个地方原来叫“中甸”,为了吸引游客,当地政府把原名抛弃,将“香格里拉”这个名字据为已有。这大概像许多演员嫌自己名字土气,于是改个很酷的艺名一样。

然后我再坐10个小时的汽车,顺着那条整修中尘土飞扬的山路,穿过干热的金沙江河谷,再爬过凉爽的白马雪山垭口,便到了北面的德钦县。这是云南最北边的一个县,再往北去,就是西藏了。

你可别以为这就到了“香格里拉”,还远着呢。我得乘车再绕大山,越过澜沧江,近两个小时后才来到卡瓦格博峰下。

卡瓦格博是梅里雪山的主峰,海拔6740米,是云南第一高峰。梅里雪山耸立于怒江与澜沧江大峡谷之间,海拔在6000米以上的山峰13座,称为“十三太子峰”。1922-1935年,美国人约瑟夫. 洛克在美国发表文章,称卡瓦格博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1991年中日登山队在这里几乎全军覆没,梅里雪山成为地球上屈指可数的处女峰。2005年,《中国国家地理》将梅里雪山评为“中国最美的十大名山”之一,梅里澜沧江大峡谷被评为“中国最美的十大峡谷”之一。

自从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1933年在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中描述了虚构的香格里拉,喜马拉雅山脉中的许多地方都被认为是他的灵感来源。我要找的“香格里拉”,便是几百年来隐藏在卡瓦格博深处的一个藏族小村子,名为“雨崩”。


雨崩村

要到这个村子,仍然不容易。人们或步行七、八小时,或骑马四五小时,攀登极为陡峭险峻的9公里山路,越过南宗垭口,然后抵达大山深处的雨崩村。

雨崩原來被称为藏在石头里看不见的村庄。在当地有个传说:很久以前,每年都有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背着布口袋到外面的村庄借粮食。他从来不谈自己来自何方,人们感到很奇怪,有人就在他的粮食口袋上戳了个洞,尾随一路撒下的青稞,人们找到深山中的一块巨石,再也看不到青稞粒了。人们把石头搬开,眼前出现了一个四面环山的村子,这就是雨崩。

但这回,我要寻找雨崩,不必跟着地上的青稞粒,只要顺着垃圾走就行了。路边的垃圾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塑料袋、食品袋、方便面碗、饲料罐、啤酒瓶,这些垃圾一路蜿蜒前行,直奔雨崩,那传说中的“香格里拉”。

到了途中的最高点南宗垭口,有几家雨崩村民经营的小商铺。一家商铺背后的密林中有奇怪的白色,我钻过密林去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说路上一路洒落的垃圾是游击队,这里就是集团军了――大面积白白的塑料垃圾堆在林中,触目惊心。

自从十几年前这里被外人发现,开展旅游,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成了旅游热点。因为旅游者日众,在此地留下大量垃圾。而这里至今尚未开通公路,所有货物和垃圾处理全凭马驮人背,所以垃圾处理成为这个小村庄的难题。

这里属于梅里雪山国家公园。在2009年10月之前,梅里雪山国家公园管理局管理此地,他们设计了垃圾管理系统,雨崩村和沿途产生的垃圾,都由当地马帮负责。在路边,每隔50米,就可看到一个箩筐,上面写着名字,这就是那位村民的负责区域,他要把周围的垃圾捡拾干净,并由马驮到山外,再集中处理。国家公园管理局与社区联络紧密,鼓励村民自我管理,没花多少钱,垃圾却处理得很妥帖。

但2009年10月,当地政府一纸令下,这个“国家公园”由一家国营旅游公司来经营,梅里雪山国家公园管理局既缺乏运作经费,又没有管理经营权,省政府研究室研究报告说他们“管理职能被弱化,面临无所事事的尴尬局面,存在丧失管理职能的趋势。”

旅游公司接手后,每年拿出几万块钱雇佣村民处理垃圾。但经营公司不像管理局那样深入社区,与村民交流也不多,村民即便拿到钱,也不积极履约。村民认为,你旅游公司把门票钱全收走,又不给村民,垃圾处理自然是你公司的事,与我何干?

我们在傍晚到了神话般的雨崩村。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雨崩村极为贫困,但当它成为著名的景点后,村民牵马、办客栈,成为梅里雪山地区最富裕的乡村之一。


雨崩村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人们称这里是真正的“香格里拉”了:雨崩人家门前的景色奢侈到令人嫉妒:只要抬头,几面都是雄伟的雪峰,在蓝天下闪着万年积雪的光芒。从走不到尽头的原始森林走过去,有神瀑、冰湖、高山牧场和壮美的峡谷。对藏民更重要的,是住在神山卡瓦格博的怀抱里,与莲花生大师修行洞为邻。这里有35户藏民,160人,基本保留着传统的藏族文化。近三分之一的家庭是一妻多夫。

进得村子,处处可见客栈,正在新建的客栈也有好几家。有天晚上,我住到阿鹰布的“神瀑客栈”。阿鹰布兄弟二人的客栈规模较大,有二十来间客房,门前是一条小河,过了小桥,走过一大片牧场,远处就是原始森林,再往远处看,就是优美的神女雪峰了。神女峰如此清晰,简直就像站在阿鹰布家门前。

我经过阿鹰布的邻居家门前,发现这家人刚刚在门口宰杀了一头小牛。我问阿鹰布:“这里的人,难道可以在神山面前杀生吗?”

阿鹰布沉默了好久才说:“这是一个外地人,他杀牛卖给承包客栈的昆明人。我自己从来没杀过牛,招待客人的肉,都是从外面买进来的。”

阿鹰布说,外来人到雨崩,只为赚钱,不尊重当地文化习俗,把不好的东西都带来了。


朝拜卡瓦格博的藏族祖孙

因为游客越来越多,客栈越建越多。这里不通公路,大宗建筑材料无法运进来,村民只好砍树盖房。雨崩也不通电,做饭、取暖、照明全凭烧柴,一个客栈有一个锅炉,一天就要烧掉1000斤柴,20家客栈,一天就要烧两万斤。所以这两年森林砍伐严重。

游客一多,一天仅白色垃圾就一百多斤。村民不愿在神山前烧垃圾,而垃圾又运不出去,所以越积越多。

游客管理也成了大问题。2010年十月假期,一天就有游客500人,每个游客在里面至少住两天,那么每天就有1000游客,驮马不够,床位不够,很多游客连杯开水都找不到。游客2007年“五一”假期,有外地游客在神瀑里洗澡,把衣服脱掉压在经幡上,大声喧哗,不料发生雪崩,致一死一伤。“如果有管理人员,有警示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阿鹰布说。

阿鹰布为这个村庄的未来忧心忡忡。以前村民们经常转神山,但现在为了多赚钱,慢慢的很少转山了。以前村民之间如亲戚、兄弟一般,现在有些人学了外面做生意的坏习惯,相互竞争、拆台,“五年下去,大家都成仇人了。”阿鹰布说。

他认为,必须加强对这个村庄旅游的管理,否则,“好好一个世外桃源,就变成另一个丽江古城了。”他说。丽江是不远处一个纳西族古镇,因过度的商业开发而失去原来的当地特色。丽江开发模式经常受到批评。

但他的忧虑似乎正变为现实。那条从机场通到这个县的公路,很快就要修好,完工之后,原来五、六个小时的车程(现在修路期间要更久),现在只需不到三个小时。那时,千千万万的游客,将向这个小村庄扑来。

刘鉴强,“中外对话”北京办公室总编辑。

本文图片作者:刘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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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ming

说得好,但是不准确

我在做一个关于云南国家公园旅游业的论文。我这几个月住在席当,在雨崩旁边。我经常去雨崩和当地人交谈。我很理解雨崩的困境。

我想记录当地人在我研究的两年间带给我的不同,这些对理解雨崩很重要。

雨崩的居民不能自己建立垃圾搬运系统。自然保护和当地的EPB出资帮助他们组织了。第二,雨崩的旅游公司员工还是之前给国家公园管理局工作的人,他们的领导是雨崩人。你准确地展示了公众对门票收入公平使用的问题。但是注意,雨崩居民,包括阿鹰布在内都从旅游业获益很多,也想撇下负担。不仅游客,还有信徒也会留下垃圾。最后,阿鹰布的话不代表所有人。

公路的问题很复杂,因为路会带来竞争。但是没有路,人们生活很困难。标准化的旅游管理会减少他们旅游收入的份额。

good points, but some inaccuracies

I am working on a dissertation on tourism in Yunnan's national parks. I lived in Xidang, near Yubeng, for a few months. I often visited Yubeng and talked with residents. I appreciate this account of Yubeng's quandary!

I want to note some differences in the accounts locals gave during my 2 years of research that are important for understanding Yubeng.

Yubeng residents did not set up the trash removal system on their own. The Nature Conservancy and county EPB funded and helped organize it. Second, the tourism company staff in Yubeng are the same who earlier worked for the National Park Management Bureau, and their chief is from Yubeng. You accurately show people's concern about the fair use of ticket proceeds. But note Yubeng residents, including Aqinbu, make a lot of money from tourism and have an interest in offloading burdens. Not just tourists but pilgrims leave trash. Finally, Aqinbu's words do not represent all residents.

The road issue is complicated because a road could bring competing business. But without a road, life is hard for residents. Standardized tourism management could cut their share of tourism income.

Thanks for writing about this tough issue!
John Zi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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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nsong

浪漫化了雨崩

为什么旅游业兴起,各家开始做生意,就会发生亲戚、村民不和睦的事情?难道以前没有?

为什么一个当地村民会觉得自己的村子是一个世外桃园呢?只有一个世内人才有这种感慨。

作者的意思好像是外来者要为对当地的破坏负责,但如楼上所说,当地人也是破坏人群的一部分。作者的意思是,破坏分为文化和生态两部分。生态方面是毋庸置疑的。文化方面,作者美化了原来的文化(旅游业开发前),丑化了现在的变化,因此有了”破坏“一说。对村民的关心变得不和睦的说法我已经在开头提出了疑问;神山面前宰牲亵渎村人的信仰;村民不如从前虔诚——经常转神山。

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外来移民有自己的习惯,不知当地风俗因此神山前宰牛不以为然,并非有意亵渎?为什么虔诚的人就是”美“的”好“的,不虔诚的人就是邪恶的?我觉得文化破坏一说有待商榷。

Romanticised Yubeng

Why is that when tourism springs up, each household starts up doing business, discord arises within families and villages. Could it be that this didn't happen before?
Why is it that local villagers think that their own village is a paradise on earth? Only insiders have this sort of sorrowful sigh.

The author seems to be saying that people who come from outside should have some sort of responsibility, but like they say upstairs, locals also have a role in the destruction. The author says that destruction is divided into to cultural and ecological destruction. There is no need to doubt the ecological destruction. As for cultural destruction, the author depicts the original culture to be more beautiful (before the coming of tourism), and smears current changes, thus evoking 'destruction.' As to the matter of relations between villages becoming more discordant, I have already raised doubts about this in the first sentence: in front of the sacred mountain slaughtering animals blaspheming the villagers' beliefs; the villagers are not so pious as they once were - often changing sacred mountains.

But perhaps it really isn't like this. Immigrants from outside the area have their own customs, they are unaware of local customs and think nothing of slaughtering animals before the sacred mountain, is this really intended as blasphemy? Why is it that pious people are 'beautiful' and 'good,' and unpious people wicked? I think the idea of 'cultural destruction' is open to ques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