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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叫停中资水电工程的教训

中国在缅甸投资数十亿的水电站遭停,廖若认为,此切肤之痛应让中国重视经济交往中的政治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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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工一年多的中资巨型水电工程忽遭缅甸政府喊停,中方企业表示“震惊”和“不解”,中缅关系亦可能因此受损。但与其谴责缅政府“背约”,更值得吸取的教训是,对外经济交往中,光与“政府”打交道已经不够了。

缅甸总统吴登盛9月30日对议会声明,本届政府任期结束(2015年)前,将搁置密松水电站的建设。

密松电站位于缅甸最重要的水路伊洛瓦底江干流,是中国电力投资集团公司(下称“中电投”)在伊洛瓦底江投资的7级水电站中最大的一个,规划总投资36亿美元,装机总容量600万千瓦,已于2009年底开工。

对此,10月1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洪磊表示“敦促有关国家政府保障中国企业的合法和正当权益”。中电投党组书记、总经理陆启洲则在10月3日接受新华社采访时称缅甸政府从未就搁置事宜与该公司进行沟通,并且不久前还在要求加快项目建设。他对此感到“震惊”和“不得其解”。

政府变卦为哪般

陆启洲详细阐述了中方严格遵守两国法律程序、周全考虑安全性、环境影响和移民安置,以及该项目将给中缅两国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等。据此看来,中方有理有据,似乎理亏的完全是缅甸政府“背信违约”,未能履行保护投资者利益。

再听缅甸一方的解释。吴登盛总统在9月30日声明中说“缅甸政府是民选政府”,“须注意人民的意愿,有义务把重点放在解决人民的担忧和顾虑”。

可见,中方强调的是项目手续完整,与缅甸政府签有合约,缅方强调的则是民意对项目的不接受。问题的焦点便是:项目的“合法性”是否就是“正当性”?

如今喊停的缅甸政府已经不是过去与中方签订合约的缅甸政府了。此事不容忽视的政治背景是, 2010年11月民选选出、今年3月底刚刚就职的新政府,正着力改变缅甸此前几十多年处于军政府专制下的政治局面。包括释放软禁多年的反对派人士昂山素季在内的系列举动,受到了国际社会对其改革诚意的承认。

如果说在和军政府打交道的时候,大可无视其他因素,因为政府强权可以“搞定”一切,但一旦出现政权更替,产生的新政府哪怕还在乎一点点民众基础,忽略民意只会使入境的外资陷入被动。

不应忽略的是,吴登盛总统宣布“搁置”的前几天,昂山素季领导的缅甸全国民主联盟(NLD)在仰光进行公开集会,要求停止兴建水电站。昂山素季本人也于8月发表过一份请愿书,呼吁中缅双方重新考虑水电建设事宜。事实证明,这些与政府“唱反调”的呼声正发挥越来越大的影响力。

恨屋及乌

中电投不可能说不知道缅甸人民对这一项目的感受。”缅甸河流网(BRN)10月4日对陆启洲的回应做出回应。该组织由关注缅甸境内水电建设的多家民间组织联合而成,总部设于泰国清迈。

该组织还称,“坝区居民、无数的政治和社区组织、国际人权组织都尝试过联系中电投,以就工程过程中产生的影响与其展开讨论。”但“中电投从未对这些对话的尝试加以应对。”

中电投并非对水电站的环境影响不闻不问。虽然缅甸法律并未强制要求在水电建设开工前进行环境影响评估(EIA),但在2009年上半年,中电投出资委托缅甸生物多样性和自然保护协会(BANCA)和长江勘测规划设计研究院(CISPDR)共同进行环评调查。

记者在BRN的网站上看到了这份发表日期显示为2009年10月、出品人署名为BANCA的报告。该报告称“如果中缅双方真的关心环境问题,以缅甸的可持续发展为目标,就没有必要在伊洛瓦底江的合流处建造这样大的一个大坝。作为替代,可以在密松上游建造两个小一点的水坝,可以生产出相同电量。尊重克钦文化的价值超过了任何建筑成本。”

负责密松水电站建设经营的中电投云南国际公司(CPIYN)公司网站上亦公布了环评工作的结论。但与以上版本不同,这个环评结果是由中方的长江勘测设计院对调查进行汇总分析,“在结合水电项目特点的基础上汇编完成”,时间是2010年5月 。该结论对伊洛瓦底江上游水电项目的经济效益、碳减排、生物多样性保护、施工环境影响等方面都给出了正面的评价。

陆启洲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密松电站坝区仅涉及5个村,共410户、2146人。这也与BANCA发布的EIA报告中的评估有出入。该版本称,密松电站建成后将淹没47个村庄,18000亩耕地、森林和自然资源,并将摧毁克钦族的文化之都。

在中电投愿意提高项目透明度、主动与缅甸民间反对声音交流之前,这些互相矛盾的数据只会是解不开的“罗生门”。在这种情况下,缅甸民众对于水电负面影响的态度更可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中方眼中,密松水电站给中缅带来经济上的双赢就是建设水电站最过硬的理由。陆启洲称,缅甸政府将通过税收等获得540亿美元的直接经济利益,还将获得水电建设人才、抗洪能力、气象水文等基础设施、就业等间接利益。

但这仍然无法说服当地民众,建成后90%的发电量将输往中国,这对缅甸而言难说是一个公平的安排。

在民众眼中,这只不过是军政府强加给他们的又一个“牺牲”——用环境、生态和克钦族的文化,换取中央政府巨额的经济收益,而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缅甸人清楚地看到,军政府已经从出口天然气到泰国中获取了数十亿美元的收入,但缅甸人仍然赤贫如洗。

正因为几十年专制统治后形成的这种民众对政府深刻的不信任感,任何只与政府打交道而忽略民间声音的外资,都可能被“恨屋及乌”。

战争地带

即使缅甸政府叫停工程令中资始料未及,但要说中方企业对项目的受挫没有任何准备,也会是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要知道,这是一个战争地带。

民族冲突是当今缅甸最棘手的问题,而密松水电站所处的克钦邦又是民族独立武装力量最强的地方。今年6月起该邦陷入了内战,克钦独立军打破了17年的停火协议,与缅甸政府军展开了战斗。

中资项目本来就因为目标巨大而可能成为打击对象,更重要的是,中国投资正是少数民族与缅甸中央政府冲突的源泉之一。即使不考虑当地民众对水坝造成的环境、生态和文化冲击的忧虑,密松水电站处于克钦独立组织(KIO)控制区内,这意味着水坝淹没地区侵蚀的是KIO的“地盘”,KIO反对水电站建设也就不足为奇了。

今年3月16日,克钦独立组织(KIO)曾致信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称KIO“已通知军政府,如果因为(密松)这个水电项目和水坝建设而爆发内战,KIO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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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27日,缅甸总统吴登盛访华前夕,KIO联合书记La Nan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如果中国帮助缅甸中央政府向KIO施压,则“要先照看好”中国在克钦邦境内的水电、玉石、采矿等投资。

新华社2010年4月17日也报道了,就在克钦邦首府密支那市的三江源地区,由中国电力集团承建的三江源水电站建筑工地17日凌晨发生至少3起小规模爆炸。英国《金融时报》今年1月的报道中说,去年3月密松水电站项目附近发生了多起炸弹爆炸事件,造成了包括中国工人在内的人员伤亡。

如果没有国民和解与和平,在缅甸的所有投资都面临这些风险。”BRN在10月4日的声明中警告。

密松事件之后,中资在缅甸境内的数十个水坝项目,以及与水电项目同样充满争议的中缅油气管道项目,都亟需重新衡量政治风险。

廖若,北京记者

本文图片作者:mandalayb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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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herearth

缅甸河流网(BRN)10月4日对陆启洲的回应

缅甸河流网回应中电投与密松大坝有关的言论

http://www.burmariversnetwork.org/images/stories/publications/chinese/2011-10-5%20Burma%20Rivers%20Network%20response%20to%20CPI%20in%20Chinese%20final.pdf

Burma Rivers Network's Response to Lu Qizhou- 4th October

Response from Burma Rivers Network about the China Power Investment Cooperations and the Myitstone dam comment.

http://www.burmariversnetwork.org/images/stories/publications/chinese/2011-10-5%20Burma%20Rivers%20Network%20response%20to%20CPI%20in%20Chinese%20final.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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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helennh

请编辑再仔细看一下

这篇文章写得很及时,说明作者长期关注这个项目,致敬!
可是,对大多数生活在国境内的中国民众,包括股民们,有多少在意这些在海外的投资项目呢?

Please edit a little more carefully

Respect is due for writing this article in such a timely manner, the author has clearly been focusing on this project for a long period of time!
However, of the majority of people who are living in China, including investors, how many really care about these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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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mekong

让中国公司海外投资更可持续的前提。

回顾中国海外投资十年的风风雨雨。不难发现,中国海外投资依然被国际社会争论不休,有的说好,有的说是新殖民主义,等等。观察很多中国投资受阻的案例也不难发现其主要原因都是与当地工人和当地受影响民众不合。其实这些问题也发生在中国,而地方政府帮助公司抵挡了很多不满,没有给公司一个学习如何去与公民社会对话和协商的机会,使公司到了国外不知道如何去与民众打交道。再加上国外政府多是民选的,政府需要听取人民的声音。所以,中国海外投资如果想走得好,应该先在国内练习如何与NGO、与受影响民众对话和协商,并且顾及到广大弱势群体的利益;练习如何诚信地和解环境和社会冲突。只有这样,到海外去投资才可以走到更好更持久。

the premise of a more sustainable Chinese oversea investment

Overviewing China's ten years oversea investment, it's not hard to find that the investment is still argued by the internation community with some good comments and some critics of new colonism, etc. By observing a lot of obstructed cases of Chinese investment, it's easy to notice that the main reason is the bad relationship with local workers and influenced local people. These problems happened in China too as the local government helps the companies to hold back a lot of discontents and didn't give any chance for them to learn how to dialogue and negociate with civil society, so that they don't know what to do abroad. Besides, foreign government mostly is elected by the people, and has to listen to the people.
Therefore, if China's oversea investment wants to go further, they should first learn inside the country how to dialogue and negociate with local NGO and awared people and care about the benefit of the vulnerable groups and practise how to resolve honestly the environemtal and social conflicts. Only doing these, can they have a smoother and longer way to invest over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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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iver.zhang

中国特色的海外投资

非常赞成笔者的评论-中国海外投资者,确切地说是国企投资者们,学要在境内起码学会与中国的普通老百姓如何沟通,这样才有可能入乡随俗地与东道国的民众打成一片。这个一则评论其实也引出了另一个话题,中国目前的海外直接投资主要还是以大型国企的资源型投资为主,投资主体基本上都是国企甚至是央企。以国企为海外投资主力,这在其他国家是非常少见的(淡马锡除外),但遗憾的是这已成为当前阶段对外投资的一大特点。

The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of overseas investments

I very much agree with the writer's comments - Chinese overseas investors, or investors from state-owned enterprises (SOEs) to be precise, at least first need to learn how to communicate with ordinary people at home; only then can they get along with the local people in their host countries. On the other hand, the author actually raises another issue, that at the moment most Chinese FDI is still made up of large-scale SOEs investing in natural resources, the investors basically being SOEs or even directly-controlled SOEs. The majority of foreign investment coming from SEOs is quite rare (excluding Temasek Holdings), but regretably it has already become the defining characteristic of the current stage of overseas invest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