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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企神华向NGO让步始末

绿色和平持之不懈地调查和公开发布,迫使在内蒙古草原违法排污的巨型央企终于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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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绿色和平 

2014年4月,在揭示央企神华在内蒙古超采地下水和违法排污的调查报告》8个多月后,绿色和平被告知,这一煤制油项目将逐步停止抽取草原地下水。

消息甫一公布,民间组织纷纷给神华点赞,也将此次行动视作民间力量推动环保的范例。而不少同类企业却担忧神华“开了一个坏头”,在面对社会监督时,多了一个不必要的选项。甚至在神华集团内部,迄今意见也不统一。

在此之前,还没有一家大型国企,把既不是主管部门、执法机构、新闻媒体的社会组织,作为“汇报工作”的对象并“履约”;也没有一家NGO,能推动中国最大的煤炭企业、世界唯一的煤直接液化项目作出改变承诺。

2014年4月28日,中国神华煤制油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华煤制油)总裁张继明接受了记者的独家采访,他认为这种“NGO胜利、央企低头”的简单逻辑伤害了来之不易的改变,也低估了双方都曾经历的挣扎和艰辛。

民间力量的合纵连横

故事始于2002年神华的项目上马。

对于煤制油项目所在地的牧民来说,这确实像是一场“战争”。项目伊始,“战争”便已展开,这里既有搬迁补偿的纠纷,也有牧民对地下水的忧虑。

“取地下水从2005年开始,当地农牧民就一直反对。”2014年4月29日,牧民道尓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民间力量盯上神华的煤制油项目,是在2012年或更早。当年绿和发布了第一份以“噬水之煤”为名的报告,揭露西部煤化工扩张与民争水、与生态争水的严酷事实。

此后,绿和把矛头对准了神华在鄂尔多斯的煤制油项目。这家在国外以环保行为艺术著称的NGO,这次擎起的是实地调查的武器。2013年上半年,绿和11次前往鄂尔多斯调查。

而本土老牌NGO自然之友,从2003年起就一直在内蒙古帮助当地牧民进行环境维权,后来它也成为主要的公益诉讼力量。

在数月的调查时间里,律师成为第二支响应的民间力量。在一次环境会议上,中国政法大学污染受害者法律援助中心主任王灿发听闻此事,决定用诉讼来维护当地牧民的利益。

“从法律上,我不是很乐观。”王灿发团队的律师胡少波说,当时刚刚修改的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给环境公益诉讼的主体资格开了口子,但没有详细规定。他想通过此次不乐观的诉讼来激活五十五条。

随后,北京东城区法院、内蒙古中级法院果然分别拒绝了立案。

2013年7月中旬,就在绿和发布调查报告前夕,胡少波等两位律师陪同另一支民间力量——中科院动物所副研究员解焱及一位来自国家林业局下属研究机构的专家前往鄂尔多斯调查。随后,这支科学家力量出具了专家评估意见。

“之前他们(指绿和)找专家,不好找,很多人不敢说话。”解焱回忆道,当时初步了解之后,她决定支援绿和。她也是国内比较活跃的环保人士。“像这样的案例,环保调查非常难,专家应该站出来支持他们,给予科学上的支撑。”

“我们认为神华煤制油在其厂区附近排放废水导致土壤可能受到污染,抽取地下水导致地下水位下降明显。”在一份专家生态影响评估意见中,解焱等专家如此表示。

在近半年的集中调查之后,2013年7月23日,绿和发布了调查报告。

能源巨头的应对之道

在绿和新闻发布会的当天下午,神华便紧急约见绿和。

“第一次接触之后,我们内部也有争议。民间组织又不是我们的主管单位,也不是执法单位,也不是新闻媒体,我们有没有必要跟他们继续沟通?”张继明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想来想去,神华愿意通过绿色和平来说我们做什么,哪些有瑕疵,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次会面之后,神华煤制油派人前往鄂尔多斯调查,并于2013年8月8日,即报告发布两周后,按绿和的要求提供了《关于水源地开采及其生态影响的情况说明》(下称《水源地说明》)。在绿和的进一步要求下,8天之后,再次提供了《关于污水排放情况的说明》(下称《排污说明》)。

面对超采地下水、非法排污和破坏草原生态三大指控,神华认为地下水开采会对环境造成破坏“毫无疑问”,也认可5个采水点水位(共有22个采水点)下降、原本高于平均植被覆盖率的地区面积减少的事实,但不认可绿和将之归罪于神华的采水。

针对最关键的地下水超采一项,神华的回应是“本项目从法规和技术层面均未查出过度开采的实际行为”。

根据神华提供的取水数据,从2006年项目试运行到2012年,煤制油项目历年实际取水量日平均不到2万立方米,“低于法定许可的取水量”(神华取水证可日取水3.6万立方米),更远小于探明的地下水允许开采量(日取水8万立方米)。

从双方书面往来的次数和沟通内容看,排污问题交锋最烈。

被绿色和平图文并茂地披露违法排污后,神华主动提及,在报告发布前的2013年4月,就已被当地两级环保部门先后处罚,责令整改。但神华并不承认有意排污,而是技术原因导致的“临时存放”。

张继明说,被处罚后,神华按照环保部门的要求,以120元/吨的价格处理了上述三四千吨污水然后回用,并清理了排水区底泥,恢复了地貌。

尽管神华很认真,但还是很难说服绿和11次前往鄂尔多斯调查的调查员。NGO要求神华澄清,既然有预案,为何临时储存会超过两年且未作防渗处理,污水检测超标也没有合理解释,也不清楚临时存放的情况和预案,是否包括在环境评价报告中。

而绿和报告在污水中检出包括芳烃、苯酚在内的几十种物质,则让张继民感到很意外。和其他化工项目一样,煤制油项目只做常规的老三样检测:COD(化学需氧量)、氨氮和总磷。张继明知道煤制油污水处理后,还会含有芳烃和苯酚类物质,但没有能力像绿和做得那样细致。 “他们测出来我们也很震惊,下一步我们要继续检测混合芳烃。”

未尽的博弈,无法修改的悲剧

2014年4月,浩勒报吉水源地的牧民再次接到乌审旗政府的通知,要按每人2万元再加每户2万元、分三年付清的方式,补偿工业与他们争水的损失。同时确认的消息,还有神华的抽水泵将在2014年内逐步关停。

这样的消息并没有让等待说法和补偿的农牧民高兴。乌审旗牧民代表四灵记得,从2005年神华煤制油项目铺设输水管道开始,乌审旗政府曾两次提出整体移民方案,却从未实施。除了2012年起由旗政府发放每人8000元/年的补偿外,牧民曾经听到的好消息无一落实。

农牧民不相信神华的抽水泵能及时停下,不仅因为替代方案难以短期达成。他们唯一相信的是,从自治区到市、旗政府,都会为神华的取水想办法。2010年当地一家官方网站上的一篇文章显示,神华煤制油项目,是当时鄂尔多斯市委市政府花了大力气“争取”来的。落户最重要的条件之一,就是提供充足的水。

不论是神华因为感受到水资源紧缺、从2009年开始寻求替代方案的行动,还是这次和民间组织的对弈中体现的进步,都无法改变2006年水泵开动后,这片草原经历了水位下降、树死草枯、沙丘活化的濒死过程,无法扭转农牧民为生计不断堵路、上访、投告无门的悲剧循环。


本文原载于5月1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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