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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虎难下的彭州石化

2015年中国环境报道奖"最佳调查报道奖"揭示了四川彭州地方政府不顾事实和民众的环境利益,建设大型石化项目后骑虎难下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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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weibo

原国家环保总局环评司分管规划环评的牟广丰,8年前带着一群专家来到四川省成都市北的彭州市,对四川石化基地的场址进行考查。 “我一看那地方,怎么能建化工厂呢?”牟广丰告诉记者,“这不是开玩笑吗。一是怎么能建在江河源头啊?二是怎么能建在河滩地里呢,那得付出多大成本啊!”
 
但地方政府把过环评当成一场硬仗来打,地方官员带着“政治任务”长年累月泡在北京,俗称‘跑项目’。最终环保部还是“有条件”地批复了彭州石化基地的规划环评和项目环评。
 
2012年,一场反腐风暴旋即席卷成都市,多名曾经参与或者主导四川石化基地项目的官员落马,这个项目似乎面临骑虎难下的局面,有可能造成的污染叠加效应也尚不可知。

彭州大石化

在四川彭州,为何要建一个大型石油化工基地?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早在1988年,四川省委、省政府立足四川西部地区的重要战略地位,作出原油入川、建设四川乙烯及炼油工程的决策,以此填补四川和西南地区乙烯和炼油工业的空白,使西南地区工业结构得以转型和升级。
 
四川省人大代表多次在全国人代会上提出建设大型石化项目的议案。四川石化项目曾分别被国家纳入“七五”、“八五”发展规划及“九五”、“十五”拟建项目计划。
 
成都市地处岷江和沱江流域中上游,所在的成都平原腹地因都江堰而成“天府之国”,但因地处四面环山的盆地中,风少云多,污染物不易扩散,雾霾问题、水污染问题、功能性缺水等问题日益凸显。
 
当时被选作化工项目备用地的那片河滩地,属于彭州市隆丰镇,恰好处于成都平原上游生态屏障的重要地带。
 
原环保总局多位专家认为,不论是历次的环评报告,还是环保部门多次的审查报告、通知、批复中,从未讳言彭州选址位于彭州市和成都市城区次主导风上风向的事实,也从未否认这个地方位于沱江上游冲积扇顶段的事实。而沱江下游产业集中,人口密集,已经没有环境容量,彭州这个选址先天不足,不尽科学。
 
一位参与过彭州项目环评的官员告诉记者,弱势而尴尬的环保部门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努力 ,“地方政府把过环评当成一场硬仗来打,地方官员带着‘政治任务’长年累月泡在北京,俗称‘跑项目’。你不管提什么条件,他们都大包大揽承诺能做到。不管你提出存在什么问题,政府都下文给政策措施,保证限期解决。只想先把批文拿到,完全不顾这些承诺有没有办法兑现。”
 
在他看来,彭州石化最恶劣的示范效果在于:如果这样的选址都能建石化厂,那中国将没有地方不可以建,环评终究沦为为决策“编台词”的工具。
 
但支持者强调的是炼油项目对成都和彭州的重要性,描绘拉动经济增长的美好图景,对高科技、高投入的环保措施作了保证。比如,对于 “炼油厂会不会污染地下水”的问题,四川省环科院高工刘永琪回答说,建设单位在严格的防渗措施基础上制定了防渗技术规范,“可以确保不造成地下水污染。”
 
清华大学地下水专家刘翔告诉记者,石化厂的污染物渗漏基本不可避免,现有的技术做不到十全十美,地下水污染之后也基本无法根治。
 
在环评报告附件里,对可能的危害有这样的描述:“当石化基地发生最大可信事故时,产生的苯、硫化氢等各种有毒有害物质的环境风险影响范围最大可达21.2平方公里,需要紧急疏散人员可达13万多人,包括可使居民产生严重中毒(致死半致死半径内)的5.65万人。”但在彭州市召开的环评听证会上,没有任何专家向民众讲述这一风险。

为什么不能换个地方
“石化项目迄今为止已经投入300多个亿。”石化基地管委会的一位官员告诉记者。在工程尚未完全结束,决算也还没有出来的情况下,已知的石化基地环保投资已有约50个亿。而根据最初的预算,环保投资是27.85734亿元。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在彭州不可。”2013年2月28日,成都石化基地管理委员会投资服务处处长向东对记者说,“只知道是‘战略’需要。从环境角度考虑,另一备选场址金堂肯定优于彭州。”
 
向东说,彭州作为石化基地的选址,并不由四川省或者成都市来做主,也不由中石油做主,不为环保部的更换建议而改变,更轮不到县一级的彭州来决定。而他所了解到的中石油四川石化公司的一些管理人员,都表达过“其实更愿去金堂”的意见。如果搬去金堂,中石油花不了现在这么多的环保投资。正因为非得在彭州不可,所以就不计代价上环保手段,超标准上措施。“只要国际国内能用的,都上。”
 
向东说:“环保部当时是强烈倾向金堂。但能够让环保部最终认可彭州选址,肯定有更充足的理由在里头。这个理由是我们没有掌握的。”
 
原国家环保总局曾提出要进行场址比选论证。换句话说,这也是变相提出“这个选址有些不合适,能不能换个地方?”但中石油四川石化公司和地方政府均不愿作出让步,通过 “承诺腾环境容量”等方式,为石化基地落地彭州制造理论支持。
 
“为什么要选在彭州?我当时听到的理由是,那块地已经为发展工业留出来那么长时间了,你要再不建,当地老百姓不干。”时任环保总局环评司司长,并经手签发该项目环评批文的祝兴祥告诉记者。
 
原环保总局对要在沱江流域建石化项目就很反对,因为沱江污染已经很严重,没有环境容量。但是后来不断谈判,四川省政府为了治理沱江下了好几个文件,承诺能把环境容量腾出来。
 
最后,经过专家团队的反复讨论和争吵,环保部“有条件”地批复了石化基地的规划环评和项目环评。
 
但环境容量也并不是下文件、上措施就马上能腾出来的。记者查阅成都市环保局公布的日均空气质量报告发现,至少从统计数字上看,即便是在彭州市的区县范围内,大气容量不仅没有腾出来,反而有些恶化。
 
2012年3月,成都市原环保局局长王文斌表示“彭州石化环评过程非常严格,建成后基本没有什么污染”之前,曾系统地向本刊记者讲述了成都市目前面临的空气、水等方面的压力。
 
王文斌说,成都的空气扩散条件差,原本就要靠“洗天”来保证空气达标率,也就是人工降雨,一年要进行五六十次。
 
2012年6月,王文斌因“抑郁症”入院,9月去世。王文斌离世后不久,一场反腐风暴旋即席卷成都市,也重创了中石油,多名曾经参与或者主导四川石化基地项目的官员落马。继原成都工投老总戴晓明、原市委书记李春城、原中石油老总蒋洁敏等人陆续被调查之后,2013年10月,中石油四川石化公司低调换帅。
 
但这个项目,目前骑虎难下,不知将如何收场。

 
 
刘伊曼 原《瞭望东方周刊》记者
 
原文发表于《瞭望东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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