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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鸽子》

作者刘庆帮曾在河南的矿上工作,矿场随后成为了他新闻写作和小说创作的灵感来源和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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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过是一个私营小煤窑的窑主,手下人恭维他,把他与国营大矿的矿长相提并论,称他为牛矿长。也是跟大矿的人学的,窑上的人喊他牛矿长时,都把那个长字省略了,把他喊成牛矿,这个牛矿,那个牛矿。谁也说不清这种省略有什么讲究,好像只有这样喊才能与世界接轨,才比较符合潮流。外行的人到这里一时不能明白,窑里是出煤的,又不是出牛的,煤矿怎么成了牛矿呢!牛矿本人倒无所谓,牛矿就牛矿吧,只要别喊成牛皮或牛别的什么就行。
 
这天中午十一点多钟,牛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一道矮墙后面,向不远处的窑口看着。这个窑是斜井,窑口开在半山坡的一个平台上,他稍一仰脸,就把窑口的情况看到了。一个铁架子上的滑轮在转,转到一定时候,钢丝绳尽头就牵出一溜六辆矿车,每辆矿车里都装满了大块小块的煤,一车煤的重量正好是一吨。

他最爱看装满煤的矿车从窑口鱼贯而出,骡子要拉屎,煤窑要出煤,只要煤源源外出,就说明窑下一切运行正常,他就不必多操心。他还特别喜欢听满车的煤往下倒进一个长长的铁簸箕里发出的声音,刷地一声,如一阵风刮过一片松树林。在他听来,这是人世间最美的音乐,听着这音乐,他的全部身心都熨帖得很,脸上不知不觉就荡漾起无边的笑意。现在黑家伙紧俏起来了,随着秋风渐凉,前来拉煤的大斗子汽车日夜都排着长队,煤来不及落地,通过铁簸箕下端敞着的口子,直接就流进车厢里去了。一吨煤二三百块钱,货拉走了,货币就进来了。窑口上方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乌煤生金。目前的景象和四字所示之意正相吻合,从窑底拉出的煤是黑的不错,可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黄澄澄的金子和白花花的银子啊!
 
大门口开过来一辆小轿车,牛矿的好心情顿时大大缩减。虽然他还没有看清车上所写的字,不知道进来的是哪路官爷的车,但从轿车进门时毫不减速直冲进来的气势上,就判断出坐车的人肯定是一位官爷。别看他的煤窑在一处偏僻的山窝子里,进山的路坑坑洼洼,还要走过一段长长的干河滩,那些信息灵通的官爷还是能隔山迈垅地找到窑上来。

那些官爷有管安全监察的,有管国土资源的,有管环境保护的,有管税务的,五花八门,隔三差五就来一个,或来一群。不管哪路爷,来了就是爷。只要是爷,他就得赶紧装三孙子,小心伺候着。窑上呢,就得出点血。若是稍有怠慢,惹得哪位爷龙颜不悦,人家随便捏你个错,款子罚下来,恐怕都不止一万两万。所以一见来轿车,牛矿就心烦,还有那么一点慌乱。躲避到别的地方已经来不及了,他身子一转,就近钻进把头儿的保卫股的办公室里去了。

不愿让上边来的官爷看见他,对他来说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看见有轿车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先躲一下再说。窑上的办公室是一排九间北房。从保卫股那间往西数,第五间才是他的办公室。也就是说,他的办公室正好居中。这种安排类似领导人开会照相,谁职务最高,谁就坐正中间。房子前面是用红砖砌成的平台,并用矮墙围成一个半开放式的小院。小院南边立着一根金属旗杆,鲜艳的五星红旗一天到晚在旗杆顶端高高飘扬。别的小煤窑不一定立有红旗,这座小煤窑立红旗完全是牛矿的主意,他想通过立红旗显示一种姿态,以便把自己和别的土地主似的小煤窑主区别开来。
 
小轿车裹着一路煤尘开进了小院,隔着屋窗玻璃,牛矿一眼就瞥见了车门上的两个大字:公安。牛矿一惊,公安局的人来干什么!他不敢在保卫股的办公室里躲着了,还没等来车停到位,就赶紧从屋里挑帘子出来,把脸上的笑容挤满,对车上的人做出恭敬和欢迎的样子。见从车上下来的是市北郊派出所的王所长,他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些。王所长是他的熟人,在酒桌上,他们愿意互相称为老朋友。“王所长您好,欢迎欢迎!”两只白手握在一起。
 
王所长不笑,脸上似乎是办案的表情:“牛矿长春风得意呀!”
 
“哪里哪里,都秋天了,哪里还有什么春风!”
 
王所长把他的手从牛矿手里抽出来,对着装煤台下面排成长龙般的汽车横着一挥说:“这么多拉煤的汽车,哪一辆不代表春风!”
 
“拉煤的汽车是不少,窑下的煤挖不出来,干着急也不行。请,二位到我办公室里坐。”另一位是开车的司机,司机也是穿警服的干警。
 
宾主坐定,王所长开始向牛矿发问,窑上最近的治安情况怎么样。

牛矿说治安情况挺好的,最近没发生什么事。
 
这时厨师过来了,向牛矿办公室里探了一下头。厨师是位老汉,短头发都花白了。时近中午,看来公安方面来的客人要在窑上吃午饭,老汉的意思是要请示一下牛矿,午饭怎么安排。
 
牛矿对厨师说:“你去买只鸡,中午杀鸡吃。鸡要挑大的,肥的。”
 
厨师问:“买母鸡还是买公鸡?”
 
牛矿先说买母鸡,又看着王所长,让王所长决定。
 
王所长没说买母鸡还是买公鸡,只说算了,不要麻烦了,随便吃点什么都行。他们下来是工作的,不是吃饭的。
 
牛矿说:“那可不行,您是领导,对我们一直很关心,我们一定要好好招待。”
 
王所长还有话说,他说现在的鸡都是饲料加激素催起来的,肉泡得很,一点吃头儿都没有。王所长这样说,不愿吃鸡肉的态度就很明确了。
 
牛矿和厨师正不知怎么办,这时离门口不远的地上翩然落下一只鸽子,接着又落下一只鸽子,不知两只鸽子在地上发现了什么。
 
看见鸽子,王所长眼睛亮了一下,他说其实鸽子的肉挺好吃的,鸽子的肉味就相当于过去柴鸡的肉味儿。
 
既然如此,牛矿对厨师说:“你去问问是谁家养的鸽子,买两只回来。鸽子比较小,至少要买两只。”他特别向厨师交代:“不管谁家的鸽子,一定要给人家钱。”
 
王所长接着了解窑上的治安情况,他问牛矿,抢骡子的又来过没有。这座煤窑下面是使用骡子拉煤,窑工自养的各色骡子达二三百匹。前段时间的夜里,一帮手持棍棒、火枪的蒙面家伙,一次抢走了七匹骡子。
 
牛矿说,抢骡子的最近没敢来,因为他让保卫股组织了几个人天天下夜,夜夜巡逻。
 
王所长肯定了牛矿的做法很好,他又问:“到窑上来的野鸡多不多?”
 
“不多,我们这里基本上没什么野鸡。”
 
“这就奇怪了,别的窑上野鸡一拨儿一拨儿的,你这里怎么会没有野鸡呢?”
 
“这不奇怪,在这个窑上打工的多是四川和贵州的民工,他们差不多都带着老婆。想想看,家鸡就够他们吃了,还吃野鸡干什么!”
 
随后他们把野鸡和刚才提到的供人宰杀的鸡联系起来,怀疑野鸡们也吃了饲料和激素,都是臭皮囊,泡泡肉,中看不中吃。在对野鸡的看法上,他们像是达成了一些共识,两个人都笑了。
 
厨师回来了,站在牛矿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的意思像是想让牛矿出来一下,他向牛矿单独汇报。
 
牛矿见他两手空空,知道买鸽子的事没办成,遂把脸子拉了下来,说:“有什么话只管说吧,王所长不是外人。”
 
厨师说:“鸽子是汤小明养的,他不愿意卖。”
 
“你说给他钱了吗?”
 
“说了,我从五块钱一只一直涨到二十块钱一只,他还是不卖。”
 
“我看你还是给钱少,二十块钱一只不行,给他五十,给他一百,你看他卖不卖?我就不信他不卖!”牛矿说着,看了王所长一眼。王所长在沙发上坐着,不动声色。
养鸽子的汤小明,是矿灯房里的工人。窑工下井,他按着灯牌子的号码把矿灯发给人家;窑工上井,他把矿灯收回来,放到充电架子的固定位置上。相比在窑底挖煤的窑工,他的活儿要轻得多,时间也富裕一些。

富裕下来的时间干什么呢?他不打麻将,不喝酒,也不到外边的庄稼地里乱转悠,而是在灯房门口的空地上开出一个小菜园,种西红柿、茄子、辣椒、葱、萝卜等蔬菜。在菜园的边角,他还种了一些花,那些花有月季、鸡冠花、夜来香、六瓣梅。因窑上骡子粪很多,他种的菜和花都不上化肥,就上骡子粪。上了骡子粪的菜都长得很好,都快到中秋了,西红柿还结得疙瘩嘟噜,紫茄子还大得发着亮光。他种的花也开了一茬又一茬,好像开不败似的。

再就是养鸽子了。他原来买回的鸽子是一对,是刚婚配的小两口,现在已发展成七对。也就是说,那对鸽子夫妻已经拥有十二个子女。他在宿舍外头的墙上用木条搭了一个不小的鸽子窝,供鸽子的一大家子在窝里栖息。别的窑工到附近村里买玉米,他也去买玉米。人家买的玉米是喂骡子,好让骡子在窑底拉煤挣钱。他买玉米是喂鸽子。他养鸽子不是为了挣钱,他说他喜欢鸽子,是养着玩的。

每天早上,他目送着领了灯的窑工弟兄们向地底走去,而后就打开鸽子窝的门,仰脸看着他的鸽子振着翅膀飞向天空。他喜欢听鸽子刚起飞时啪啪扇动翅膀的声音,喜欢看成群的鸽子在天空飞来飞去。特别是到了秋天,天是那样高,那样蓝,阳光是那样明亮。鸽子在蓝天下飞翔时,阳光照在鸽子的羽面上,翅膀每扇动一下,羽面就闪一下白光。鸽子的翅膀扇动的频率是那样快,又是一群鸽子一起扇动翅膀,就使阳光羽光在蓝天下闪烁成了一片,并使光影明明灭灭,灭灭明明,焕发出光波般的动感,简直如歌如仙,如诗如画。汤小明对天上的鸽群久久看着,看得如痴如醉。他有时看得走了神,仿佛自己身生双翼,也变成了一只鸽子,正跟鸽群一块儿飞翔。
 
厨师杨师傅知道鸽子是汤小明养的,他到汤小明的宿舍找到汤小明,见汤小明正给同宿舍的一个工友剃头。他剃头不是用剃刀,而是用刮胡子的刀架夹着刀片在工友头上刮。市里虽然有不少美容美发厅,可窑工们一般不愿去那里理发,那里不会剃光头不说,里面的小姐还动不动就按着人的头皮给人按摩,一按摩要价就不低,让人消受不起。工友的头发比较厚,加上湿了肥皂水,汤小明一刮一滑,相当难刮。把头发刮下一缕,头发又夹进夹刀片的夹板里去了,糊住了刀刃。汤小明不着急,他把夹板上的螺丝拧开,把头发清理出来,再接着刮。杨师傅跟汤小明打了招呼,让小明把鸽子卖给他两只。
 
汤小明一听杨师傅要买鸽子,就猜出不会有什么好事。杨师傅是干什么的,是厨师,是耍菜刀的,不管活鸡活兔活鸭活鱼,只要到了他手里,一会儿就会被他连骨头剁成小块儿,不是下进滚水里,就是下进油锅里。不过汤小明还是问了杨师傅一句,买鸽子干什么?
 
杨师傅一开始没说实话,他说养着玩呗。
 
汤小明说:“杨师傅您不要蒙我,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
 
杨师傅这才把真实的来意对汤小明说了。杨师傅也不愿意杀鸽子,对王所长的刁嘴也有看法,他说:“看看现在这些当官儿的,他们吃地上跑的吃腻了,又想吃天上飞的,吃了天上飞的,下一步不知道还要吃什么呢!”
 
“他吃嫦娥的肉我管不着,反正我的鸽子不能吃。”
 
“当官儿的动动嘴,当兵的跑断腿,你不卖给我鸽子,我回去跟领导怎么交代?”
 
“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有卖的,才有买的,我的鸽子不卖,这不算犯法吧!”
 
“咱这么说吧,你的鸽子我出到二十块钱一只,卖不卖你说句痛快话,你要说不卖,我扭头就走。”
 
“那您就赶快回去吧,对不起了。”
 
头被刮成花瓜的工友喊住了杨师傅,歪着脑袋,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头说:“我脖子上这个东西快刮干净了,你要不要,要的话你拿走。”
 
杨师傅还了一个呸,说:“谁要你那一头骨头,拆干净还不够装一盘菜呢!”
 
“我劝你刀下留点情,积点德,不要看见什么剁什么,捡到盘里就是菜。”
 
“你管不着!”
 
得到牛矿开出的高价,杨师傅待要再去买鸽子,牛矿不让他去了,让他去把小李找来,让小李去办这件事。
 
小李是为牛矿开车的司机,一天到晚和牛矿在一起。可以说小李和牛矿在一起的时间,比牛矿和老婆在一起的时间都多。牛矿在生活上有不少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包括牛矿的老婆都不知道,只有小李一个人知道。因此,小李就成了牛矿的心腹,同时也是牛矿的秘书和保镖。窑上的人都知道小李和牛矿不同寻常的关系,有人背后把小李称为二矿长。因司机带一个司字,也有人叫他李司长。小李不同意人家叫他李司长,说他不过是牛矿的一个马弁而已。

牛矿又不骑马,马弁从何说起呢?小李指指牛矿的车,让有疑问的人看好喽,这不是马是什么?那人一看,噢宝马,好家伙!在宝马车的司机座位下面,经常性地放个一万两万的流动资金,供小李支配。上面来了比较重要的人物,需要把人物拉到市里好好招待一下,有些招待内容牛矿不宜出面,都是由小李去安排。小李到星级酒店的大堂买了房卡,把人物送到总统套房住下,稍事休息,就通过电话叫来几个小姐站成一排,供人物挑选。人物把挑中的小姐留下(有时挑中两个),小李事先替人物把应付给小姐的小费超额付足,对小姐说声要拿出绝活儿,好好服务,就退走了。等到该用餐或结账的时候,小李会及时出现在人物面前。小李办事这么妥当,遇到别人办不成的事,牛矿就让小李出马去摆平。小李果然很会来事儿,见到汤小明,他的气一点都不盛,而是笑嘻嘻的,把汤小明称为哥们儿,说:“小明哥们儿,忙着呢!”
 
汤小明给工友剃头还没剃完,已剃完一多半,剩下一少半。见小李给他笑脸,他心里明白,黄鼠狼来拜年,不是冲他,还是冲他的鸽子。他说不忙。
 
小李掏出一盒高级香烟,手指对盒底一弹,烟卷窜高一支,说:“来,哥们儿,歇一会儿,抽支烟。”
汤小明不抬眼,说他从不抽烟。
 
小李把烟让给汤小明的工友抽。工友本来是抽烟的,但他摆摆手,说他也不会抽。小李只好把烟叼在嘴上,自己抽。时间紧迫,小李不能不提到鸽子,他问汤小明:“你养的这窝鸽子现在繁到多少只了?”
 
汤小明说:“不多。”他没具体说有多少只。
 
“我看你这窝鸽子不少了,该分窝了。哎,卖给咱哥们儿两只怎么样?我也想养养试试。价钱由你定,你说多少钱一只,我不还价,你说吧。”小李摸摸口袋,作出准备掏钱的架势。
 
汤小明不说话。
 
“五十?八十?一百……二百?二百块钱一只行了吧?这可是天价。你说话呀!”
 
汤小明把夹在刮胡刀里的一撮头发揪下来,扔在地上,说:“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给多少钱我都不卖。不管谁来,我都是这个话。”
 
“见财不发,你傻呀?你出来打工图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挣钱!”
 
汤小明说:“我就是傻。”
 
“几只破鸽子,飞起来是鸽子,落在地上就是鸡,又不是你老婆,你孩子,你护那么紧干什么!”
 
“我的鸽子就是我的孩子。”
 
小李有些急了,眉头拧起,露出了二矿长的真面目,说:“汤小明,我说你怎么这么难说话呢,骡子太犟了吃亏,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我来问你,谁批准你在宿舍墙上搭鸽子窝的?谁允许你在窑上养鸽子的?”
 
汤小明说没人批准。
 
“既然没人批准,就说明窑上不许养鸽子。你要是再跟我犯犟,我去跟保卫股的人说一声,他们马上把你的鸽子窝拆掉,把鸽子统统没收,你信不信?”
 
汤小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了,捏刮胡刀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心里说,地上长草,头上长头发,难道都要人批准吗!这是哪家的道理!不知怎么搞的,工友头上流血了,红血在青白的头皮上特别显眼。汤小明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工友的头皮划破了,想用手指把血擦一下。不料他越擦,工友头上的血就越多,沾血的面积就越大,工友的头几乎成了花葫芦。他看看自己的手,原来刀片划破的不是工友的头皮,而是他的手指,右手大拇指一侧,鲜血正一珠一珠往外冒。这样的话,等于他的手指变成了一管笔,笔里的红水是自来水,他拿着水笔在工友头上描,工友的头皮没有不花的。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噙了噙,拿出来看看,冒血还是止不住。他只好把刮胡刀放下,找出一片创可贴,把冒血的地方贴住。
 
工友问他:“怎么了?你的手是不是流血了?”
 
汤小明说:“不怎么。”
 
工友满脑门子的气似乎正没地方出,他说:“操他妈的,不剃了,剃个头也不让人安生!”说着呼地从小凳子上站起来,一把扯掉围在脖子里的一件旧秋衣,摔在地上。
 
汤小明比工友更来劲,他命工友坐下,说:“你今天剃也得剃,不剃也得剃,你要是不让我剃完,我就跟你没完!”他捉住工友的胳膊,使劲往下一拉,把工友拉得重新坐在小凳子上。
 
小李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发脾气都是冲着他来的,他多多少少觉出一点对抗的力量,遂把口气缓和下来说:“你们知道今天窑上来的客人是谁吗?是北郊派出所的王所长,我们窑上的治安就是归他管。人家手里拿着权,腰里别着枪,脚一跺井架子乱颤颤,窑上怎敢得罪他!人家来窑上干什么?就是来挑你毛病的。你若把人家伺候好了,让人家吃好,喝好,拿好,人家一高兴,窑上有啥毛病都不算毛病。若是伺候不好,惹得人家不高兴,人家随便指出你一个毛病,窑上的损失就大了。”

小李举了一个例子。几天前,窑上来了两个检查安全生产的,他们不下窑例行检查,却在小轿车屁股后面的大斗子里拉来了好几摞书。那些书都是硬皮,很厚,每一本都像一块大砖头。据说是安全生产方面的工具书,他们到窑上推销书来了。一本书六百多块,三十本就是两万多块钱。牛矿说这些书窑上用不着呀,一时没答应买下来。结果怎样,人家生气了,说到窑口看看吧。人家把窑口送风的风机一指,说风机属于设备老化,是严重的安全生产隐患,罚款十万还要下停产整顿通知单。风机明明是新的,怎么能说是设备老化呢?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牛矿明白毛病出在哪儿了,风机是没毛病,都怪自己的脑子转得不够快,跟不上风气了。牛矿说好好好,工具书全部留下,干部人手一册,我们一定好好学习。然后把人家请到市里的高级酒店,让人家洗了头,洗了脚,还唱了歌,人家才不提罚款和下停产通知单的事了。

小李把话题又转到王所长身上,对汤小明说:“王所长点名要吃鸽子肉,他又看到了你养的鸽子,你让牛矿怎么办?我承认我没面子,你总得给牛矿点面子吧!”
 
听了小李的解释,汤小明对要吃他鸽子的事不但没有谅解,抵触情绪好像更大了,他说:“我养鸽子没有违犯治安管理条例,更没有犯罪,谁来我都不怕。警察怎么了?鸽子代表和平,警察应该保护鸽子才对,他们非要吃我的鸽子干什么!”
 
小李说:“我说你怎么还迷着呢,这不是你个人和两只鸽子的事,而是牵涉到整个窑上的利益。咱们在这个窑上干,靠这个窑吃饭,总得为窑上想想。窑上要是出点事,对谁都没好处。这么着吧,你今天送我两只鸽子,随后我托人到外地给你捎回两只能送信能参加信鸽大赛的优良品种鸽子,怎么样?”
 
汤小明沉默了一下,似乎要答应了,可他还是没有答应,说:“等警察走了,你要是想养鸽子,只管过来,我的鸽子随你挑,我一分钱都不要。今天警察在这儿不行,谁想动我一根鸽子毛,我都不答应。”
 
这时鸽群飞回来了,知会汤小明似地拍着翅膀,有的落在房檐上,有的落在鸽子窝上,还有的落在门前的地上。办事一向干练的小李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他说:“你不送给我,我自己捉了?”
 
“你捉不到的。”
 
果然,小李朝落在地上的一只鸽子接近时,那只鸽子也在向前走。他刚一伸手,鸽子就飞起来落到房檐上去了。在房檐落定的鸽子还探着脑袋审视他,仿佛在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工友的头总算剃完了,汤小明把围在工友脖子里的绿秋衣取下来,走到门外往下抖抖,而后往上一甩。鸽子们看到主人往上甩秋衣,像是得到某种号令,迅速集结起来,展翅飞向高空。
 
小李见鸽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知道想捉到鸽子是没指望了,他恼下脸子一指汤小明说:“汤小明,我告诉你,你别打算在这个窑上干了!”
 
“不干就不干!”汤小明对着小李的后背说:“你去告诉王所长,他要杀我的鸽子,除非先杀了我!”
 
小李向牛矿回复,他今天算是碰上犟种了,汤小明那小子死活不肯卖鸽子,还说了不少难听话。
 
当着王所长的面,牛矿的面子有些下不来,他大怒说:“反了他了!你去告诉他,是要鸽子?还是在窑上继续干?两条道任他选。要是要鸽子,让他马上卷铺盖,走人。我不信治不了他!”
 
王所长大概也觉得很没面子,他问牛矿:“养鸽子的人有什么背景?”
 
牛矿说:“一个在窑上打工的人能有什么背景?多少有点权力背景的人就不会在煤窑打工。”
 
“这个人以前表现怎么样?要不要让小张去访访他?”小张是王所长的司机。
 
牛矿明白访访是啥意思,他说这小子以前倒没犯过什么事。
 
午餐,王所长到底没吃上鸽子肉。小李紧急驾车到附近百草镇马家肉坊买回十几斤刚出锅的骡子肉,餐桌上才算没有缺肉。牛矿甚感抱歉,一再向王所长敬酒,一再说对不起。他自我罚酒似的,每敬王所长一杯,他自己就喝两杯到三杯。把烧酒喝了一会儿,酒色上了脸,王所长的话才渐渐多起来。王所长的话多是发牢骚。他说他最听不得有了困难找警察这句话,噢,群众有困难找警察,警察呢?警察有困难找谁?且不说家庭住房、老婆工作、子女上学这些事,连派出所正常运转的经费都成问题。上面光知道要求派出所干警多下基层,下基层要跑车,跑车要费油,油钱谁给?
 
牛矿说:“王所长您放心,您到我这里来,我不会让您白跑,油钱我出。”他对小李耳语几句,小李出去,一会儿就把会计领来了。会计把两个鼓鼓的信封给了牛矿。牛矿给王所长和小张各分了一个,说是小意思。
 
王所长把信封一捏,估计里面的钱没有八千也有五千,随手把钱装进制服口袋里去了。他一句客气话都没说,却说:“牛老兄,咱俩说好,以后车没油了,我就来找你。你要是不给我加油,我就把你的宝马开走,把破桑塔那给你留下!”
 
“好说好说,什么时候缺油你就来。”
 
送走王所长,牛矿回头看见汤小明正从窑里往外走。汤小明一手提着铺盖卷,一手提着一只红白相间的塑料编织袋,不用说,袋子里装的是他的宝贝鸽子。牛矿大声说:“汤小明,站住!”
 
汤小明站下了,不知牛矿还要对他怎样。
 
“你给我回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汤小明有些疑惑地看着牛矿,似乎在问,窑上不是把我解雇了吗?
 
“不回去还愣着干什么!袋子里装的是不是鸽子?快把鸽子放开,那样时间长了会把鸽子闷坏的。”
 
汤小明蹲下身子,把编织袋打开了。鸽子们哗哗地拍着翅膀,展翅飞向高空,并很快在空中集合起来,花儿一样在蓝天下翻飞,缭绕。


英文版首发于issue 11 of Pathlight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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