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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新作突显中国农村困境

贾平凹新作《极花》通过描写一个被拐卖妇女的故事,探讨了中国农村日渐凋敝的社会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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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谓现代化过程之中,农民付出了非常惨重的代价。” 图片来源:Mingjia Zhou

中国著名小说家贾平凹最新出版的小说《极花》,通过讲述一个被拐妇女“蝴蝶”的遭遇,反映出中国偏远农村的困境。

女主人公“蝴蝶”在父亲去世以后,和妈妈离开农村来到城市以捡破烂为生。蝴蝶对城市生活充满着向往,但不幸的是在第一次求职过程中,她就被拐卖到西北一个偏僻、穷苦的村子。

为防止蝴蝶逃跑,买他的男人“黑亮”把她严密看守在家中的窑洞中。在几个男人的协助下,黑亮强奸了蝴蝶。之后她生下一个男孩。有了儿子,蝴蝶也有了与外界联系的自由,她拨打的一个电话让妈妈和警察找到村子并把她解救回城里。但历尽千辛万苦逃出来的蝴蝶,无法忍受周围人的嘲笑和对儿子的思念,又从城市回到被拐卖的村子。

小说中的“极花”是类似于冬草夏草的一种生物,可作药材。因其价钱高,村民趋之若鹜外出挖极花,黑亮妈在挖极花过程中丢了性命。贾平凹在新书发布会上告诉媒体,小说的素材来源于一位老乡的真实经历,是10年前发生的一个真实事件。“蝴蝶”的原型正是这位老乡的女儿。

贾平凹还强调,《极花》虽然写了一个被拐卖的妇女,却并不是一个打拐故事,他不是要讲离奇的故事给大家听,而是要呈现中国最偏远农村的实际情况,挖掘更深层的社会危机。

“《极花》继续的仍是我多年来对于乡村生态的思考与认识。” 贾平凹说,“农村的衰败已经很久了,我这几年看到好多村子没有了人,残垣断壁,荒草没膝。我们没有了农村,我们失去了故乡”。

逐渐式微的农村

贾平凹借“黑亮”之口,道出了农村衰败的原因。“现在国家发展城市哩,城市就成了个血盆大口,吸农村的钱,吸农村的物,把农村的姑娘全吸走了!”

贾平凹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从小生活在西北农村直到19岁离开,农村的衰败让他心痛。他给予黑亮足够的同情和理解,最后把蝴蝶又带回农村,带到黑亮的身边。他的内心希望中国的乡村还能够留存下去。

贾平凹怪罪“蝴蝶们”太容易上当受骗,他说:“这个蝴蝶,你不需要怪她吗?你为什么这么容易上当受骗……”他也为“黑亮们”辩护为何不得已买卖妇女,“如果他不买媳妇,就永远没有媳妇,这个村子就消亡了。”

不只是黑亮家花钱买了蝴蝶。村长得意地说,这个村子几年里共买了六个媳妇。小说出版后,贾平凹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作家自己坦言,一位法学家在书评中写道,《极花》中的人物几乎全部在犯罪,贩卖妇女是罪,强暴妇女有罪,解救的时候暴力执法也是不对的。也有评论家指出,落后的农村生活方式应该消亡。

在贾平凹笔下的这个村子让人看了窒息,拐卖妇女、给死人配阴婚(ghost marriage),老人自杀这样的悲剧时常上演。小说一开始就为全书布下了悲剧色彩,73岁的顺子爹喝农药死了,原因是顺子去城市打工,顺子媳妇跟别的男人私奔了,他内疚没有帮儿子看住媳妇。

城市成了血盆大口,吸农村的钱,吸农村的物。



农村的没落不只呈现在贾平凹的笔下。据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介绍,2000年时中国还有360万个自然村,但到2010年减少到270万个。10年里有90万个村子消失,平均每天有将近250个自然村落消失。

湖南大学教授王君柏2015年7月下旬回湖南老家看望老人,写下了他对当下农村的观察。

“在我的记忆里,这里曾人口繁盛,百业兴旺,老有所养,幼有所乐,虽然物质生活还是很艰苦,但因为刚刚实行责任制,大家都满怀希望,认为好日子就在眼前。但是,这次回家,在村子里所感受到的,似乎并没有这种充满希望的朝气,倒是处处显出暮气沉沉。”

1985年左右,村子里的人口一共是132人,这些人中,老中青搭配合理。而目前长期居住在村子里的只有54人。这54人中,基本以老幼为主,平均年龄超过60岁,也就是说,基本都是老人,不适合在外打工的人。

“蝴蝶梦”破灭

在中国强劲的城镇化进程中,农村人口大量涌向城市,但城市并没有准备好敞开胸怀接纳他们。

蝴蝶的梦想是希望走出农村过上城市人的生活,但现实把她的梦想击得粉碎,她被人贩子以3.5万元的价钱卖到了贫困的农村。当她被解救出来回到城市时,遭遇到的又是城里人的嘲笑,最后她又不得不逃离了一直向往的城市。

王君柏教授说,农民工就像一根甘蔗,年轻时候的精力与聪明才智都献给了城市。被城市咀嚼过一遍后,年老的“渣滓”最终难以在城市停留,大部分还得回到农村。“这是第一代打工者的最终结局。”

父辈们对农村还怀有感情,但第二代打工者对乡下的生活已经不习惯,他们已经全然没有了种地的经验,成为既融入不了城市,又回不了乡村的一代。

2016年春节后,广东金融学院财经传媒系教授黄灯的文章《一个农民儿媳眼中的乡村图景》引发了全国关于当下农村生存状态的讨论。文章讲诉了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如何与残酷的现实相拼,但仍然看不到美好的前景。

黄灯说:“在所谓现代化过程之中,农民付出了非常惨重的代价。” 但社会已经很难给他们提供改变人生的机会。教育曾经是农村孩子走出农门的不二法门。但是时下乡村的公共教育资源已经很薄弱,父母长期在外打工又无法给子女提供良好的家庭教育。

农村人口外流,学校也在快速减少。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杨东平编制的《农村教育布局调整十年评价报告》显示,2000年到2010年,在中国农村,平均每一天消失63所小学、30个教学点、3所初中,几乎每过1小时就消失4所农村学校。

10省农村中小学的抽样调查显示,农村小学生学校离家的平均距离超过5公里,初中生离家的平均距离为接近17公里,上学远、不方便导致农村学生辍学率提高。与父母外出打工的子女,也很难进入到教育质量好的学校,他们大多只能进入教育环境和教育质量较差的“打工子弟学校”。

进入名牌大学的农村学生人数也在减少。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刘云杉统计1978~2005年近30年间北大学生的家庭出身发现,1978~1998年,来自农村的北大学子比例约占三成。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下滑,2000年至今,考上北大的农村子弟只占一成左右。清华大学情况也是如此。不仅仅是北大清华,教育学者杨东平调研发现,中国重点大学里的农村学生比例自1990年开始不断滑落。

逃脱乡村、跻身城市的简单而朴素的愿望,在新一代的身上更加强烈,但他们会比父辈更幸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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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 Anonymous

The Statistics Used Here

Do the statistics used here, particularly on loss of villages and rural schools, take into account villages being combined into single villages or towns, or consumed by urban areas for land redevelopment?

-Carwy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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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 Anonymous

強盜邏輯

“这个蝴蝶,你不需要怪她吗?你为什么这么容易上当受骗……”他也为“黑亮们”辩护为何不得已买卖妇女,“如果他不买媳妇,就永远没有媳妇,这个村子就消亡了。”
強盜邏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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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 Anonymous

令人震撼的故事

这篇文章非常打动人。贾平凹一定是一位很出色的作家,如果他仅凭这篇第三方的文章就可以打动我的话;刘琴把贾的故事中很好的诠释了出来。我目前居住在英国,巴基斯坦裔。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在北京度过了童年的一段时光。那真是一个奇幻的世界,好多年过去,也已经变得很遥远。我不认同那条认为这是强盗逻辑的评论。我希望能有简单的解决办法,但显然没有。

塔里克 · 萨利姆

Terribly Moving Story

I found this article terribly moving. Jia Pingwa must be an exceptionally good writer, if he manages to move me in this way at third hand; and Liu Qin has succeeded in conveying the story very well. I am a person of Pakistani origin living in the UK, and I spent a part of my childhood in Beijing in the 1960s a magical world long ago and far away. I do not agree with the comment that this is rubber logic. I wish there was some easy solution, but obviously there is not.

Tariq Sal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