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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备煤电厂:游走于监管灰色地带

休·斯莱特认为,有效监管魏桥集团等大企业的自备电厂已成为中国接下来压控煤电的重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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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魏桥关停拆除了8×60MW热电机组。图片来源:魏桥创业

山东省政府近期宣布,将采取严厉措施降低该省煤炭消费量。这表明,中国开始着手解决大型铝制品生产企业利用“自备电厂”绕过环境和能源监管规则的问题。

山东是唯一一个尚未在2017年截止期限前成功降低煤炭消费、提升空气质量的地区。针对公众对于空气污染的愤怒,国务院于2013年9月发布《
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要求七个省份和主要城市在四年时间里完成清理工作。

其他地区都在两年内完成了既定目标,但山东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完成。该省是中国北方主要的污染大省,而盛行风又将该省大部分污染刮向东北方向的北京。作为中国GDP排名第三的省份,工农业生产巨头山东排放的二氧化碳超出其他任何省份。

什么是自备电厂?

山东规模庞大的燃煤发电产业是其污染的首要来源。此外,山东还拥有六家大型铝厂。事实证明,这些铝厂的自备电厂监管起来难度很大。

大型工业生产企业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因此很多生产厂都建立了“自备电厂”。山东省的碳强度居高不下与这些电厂大有关系。

以魏桥创业集团为例。该集团曾是中国最大的纺织品生产企业,如今已经将业务扩展到铝制品生产,并成为全球最大的
铝生产商

魏桥集团在滨州建有1440万千瓦发电能力的电厂,全部使用效率较低的“亚临界”蒸汽发电机。以单位千瓦时的二氧化碳排放计算,这些电厂的效率通常比现代的超超临界电厂低16%。

魏桥在香港上市的铝业子公司在滨州拥有大约16万雇员,另有10万人间接受雇于该公司,使其成为当地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及当地GDP和税收收入的主要来源——而这些指标对于地方官员来说至关重要。魏桥的自备电厂还通过廉价售电使当地经济受益。

自备电厂的特殊地位

自备电厂并不受国家电网调度体系的管理。山东的火电厂2016年发电能力平均利用率为59%,而魏桥集团自备电厂的这一数字则达到了80%左右。

这种状况的一个结果就是电力供应过剩,而过剩的电力可以以低价卖给当地居民和企业。地方官员的干预使得魏桥集团可以打破电网的垄断,并在2009年的一次纠纷之后取代国家电网成为这一地区的主要电力供应商。魏桥集团在邹平地区的发电能力占其总发电能力的一半左右。邹平当地居民支付的电价大约是山东省平均电价的一半,而商业用户的电价为山东平均电价的三分之二。

魏桥集团的发展给当地带来了显著的经济实惠,在经济方面的重要地位也使其得以绕开很多环境监管法规,造成地方政府无法对其自备电厂进行有效管理。由于魏桥集团自行管理自备电厂,向当地和中央有关部门准确上报电力使用情况的主要责任也落在了企业头上。

魏桥现象

直到最近,魏桥集团一直保持着快速发展的势头。其现有电厂全部是2010年之后建成的,而电厂的运营寿命通常为40年或者更长,这意味着高昂的沉没成本。而在2017年初,还有一座 870万千瓦的发电厂正在施工当中。

魏桥的铝制品生产能力也在快速扩张。2012年到2015年间,国际铝制品需求的年均增长速度为5%,同期中国的铝制品产量的年均增速为13%,而魏桥集团的产能年均增速则达到了31%。魏桥集团快速提升市场占有率的雄心,以及那些“大而不能倒”的企业遇到难关时当地政府所给予的隐性担保,都驱动了这高速的增长。

去年五月到九月间,魏桥集团下属的铝业公司收到了来自邹平环保局的指令,要求该公司总计生产能力360万吨的生产线停产。但是,很明显,该公司的生产并未停止。

此外,魏桥集团一座年生产能力130万吨的熔炼厂项目也被叫停,原因是企业对一家下游处理厂进行重大改造之前未获得环境影响评估许可。出于同样的原因,监管部门还要求魏桥集团停止一座480万千瓦电厂的建设,关闭一座130万千瓦的热电厂以及一座炼铝厂。魏桥集团还为此缴纳了数目不明的罚款。

虽然有上述违反环境法规的行为,但魏桥集团与滨州当地政府的紧密联系还是有力推动了该集团的发展。据当地人说,魏桥集团多年来在滨州一直享受税收和土地购置方面的优待。

上世纪90年代,魏桥集团面临财务困难时,当地政府介入,要求商业银行对该公司予以支持。目前,该公司有一半以上的信用贷款仍由当地金融机构提供。

模糊的排放

自备电厂的一个关键问题在于能源消费数据的报送,因为不使用国家电网的设施,这将完全取决于企业自己。2015年末,魏桥集团被发现非法谎报其煤炭和电力消费数据。

这次数据修正导致2015年全国有色金属行业电力消费数字跳涨了25%,虽然工业生产仅增长了不到7%。

这次修正可能是为了遵守针对排放大户的碳核算新要求:新的规则要求这些企业自2015年起开始上报排放量数据,这意味着自此之后可以有效识别排放数据与电力消费数据之间的大幅度偏差。

财务造假争议

魏桥集团的快速扩张似乎势不可挡,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年二月。三月末,魏桥集团宣布,其下属子公司中国宏桥停牌,原因是有做空者指控该公司涉嫌财务违规。相关报告宣称,中国宏桥“多年来通过财务造假,以及骗取相关补贴”隐藏了约216亿元人民币(约合33亿美元)的成本,其自备发电项目向母公司瞒报相关财务指标的情况尤其严重。相关机构估计,中国宏桥的实际利润率不到其对外宣称的一半,而其股票大约只值其当时股价的40%。负责该公司审计的安永会计师事务所随后建议对该公司财务情况进行第三方审核。

中国宏桥声称,如果不能获得债权人豁免,其可能发生7亿美元(约合46亿元人民币)贷款违约,并以此为由要求政府提供援助。该公司同时致信行业协会,警告称如果魏桥集团不能获得援助,将有“严重的后果”。协会随后上书工信部,声称做空报告的指责完全基于美国的利益,妄图损害中国铝业。

在无法立即获得财务援助的情况下,如何应对当前这一局势将对滨州当地经济以及全国同类企业产生显著的影响。

很显然,这次事件导致魏桥集团暴露在更严格的监控之下。今年七月,山东省政府发布通知,提出在今年年底前全面降低省内煤炭消费。通知认定,魏桥集团268万吨铝产能是“非法”的,需要立即彻底关停。另外,通知要求其关停570万千瓦非法燃煤发电机组,近期已经关停的除外。

不只是魏桥

魏桥的自备电厂模式在其他主要铝业企业中十分普遍,这显示出自备电厂的管控是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北方电网覆盖地区共计有2640万千瓦煤电产能属于铝业企业,其中一半以上都是亚临界电厂。

山东信发集团拥有1120万千瓦的发电产能,其中730万千瓦均位于山东聊城。信发集团(并非上市公司)的环境记录也颇令人担忧,包括此前广为报道的对于当地河流和农业生产的影响,空气污染以及碳排放。山东省政府七月的通知中也提到了信发集团,并要求其关闭53万吨铝生产产能以及100万千瓦的燃煤发电产能。

中国铝业、中国电力、以及东方希望集团均拥有专供铝加工企业的燃煤发电厂,虽然规模远逊于魏桥和信发。

另外,到2017年初,中国各地面向铝业企业的在建燃煤装机至少有1570万千瓦,另有610万千瓦在规划当中。增加的这部分装机几乎相当于欧洲第三大煤电使用国乌克兰(仅次于德国和波兰)的全国发电能力。

2016年3月,中央开始收紧对规划煤电项目的审批。近期,
国家能源局表示,将暂停审批包括山东在内的全国所有省份的新建电厂项目。

另外,2017年初,政府以供大于求为由取消了多个已经审批并在建的电厂项目。山东被叫停的1420万千瓦发电能力绝大多数属于五大发电厂商。不过,还有1070万千瓦发电能力仍在建设当中,其中有870万千瓦属于魏桥集团。

这说明,在此番国家能源局的去产能行动中,魏桥集团基本未受太大影响。不过近期关闭非法产能的行动表明,如今这一状况可能发生了变化。政府应对措施中一个重要的部分将是由国家能源局审慎地对在建产能进行审查,以便在对市场进行合理评估的基础上关停那些商业可行性较差的项目。

改革策略

对魏桥这样的企业的经营方式进行改革,在提高其能效、减少碳排放的同时,控制对本地经济的影响是一项艰巨的挑战。魏桥集团一旦财务出现问题,将造成当地严重的经济紊乱。这一状况的严峻性凸显出对于滨州这样的地区来说,
均衡、多样的经济发展战略是何等重要。

虽然近年来的投资创造了就业,也为当地政府带来了收入,但资源在一家企业或者一个行业的集中放大了经济风险。铝行业如今增长趋势放缓,影响了企业盈利。如果政府决定对魏桥集团予以财务支持,那么政府应该推动其有序地向更加多元的经营方式转型。近期的强制关停举措是重要的第一步,但监管者应该逐步取消对魏桥集团这样“大而不能倒”的企业提供的隐性担保。

由于过去重工业对经济增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因而在环境监管方面往往享有更多的回旋余地。但是,魏桥集团的案例表明,中央、省和地方各级政府应重点加强对具备自备发电能力的企业的监管,包括定期的现场检查,以及对其财务和能源消费数据进行全面审计等。



致谢:作者对Ted Nace以及Coolswarm团队提供的火力发电数据表示衷心的感谢。

翻译: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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